渔竿这东西,终归是用着用着就折了、朽了。

    等换新的时候,咱们的也该出来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片刻。

    “你那边,”

    向军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撑不撑得住?”

    钱像泼出去的水,前期只看见流走,看不见回来。

    若中间断了进项,那窟窿,靠什么去填?

    许峥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先做假饵和钩子试试,应该能应付。”

    电话那头简短应了声好,交谈便断了线。

    他原本没打算去洪德全的厂子,可隔了一夜,念头又转了方向。

    天刚透亮,他就蹬上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

    厂址选在镇子边上,倒是方便——车轮碾过砂石路,不用一个钟头就能望见那片正在兴建的场地。

    地基和地梁已经凝固成灰白色的骨架,工人们正沿着线砌墙。

    十二月了,风里带着干冷,但工地上扬起的尘土里混着汗味和吆喝声。

    “阿正!”

    洪德全的嗓音从一堆砖料后头冒出来。

    他身边跟着个男人,头发是麦秸似的浅金色,眼珠子像褪了色的玻璃珠。

    许峥推着车走过去,脸上浮起惯常的笑。

    “顺路来看看。”

    他目光转向那个陌生人,点了点头,“哈喽。”

    两人都愣了一下。

    金头发的男人先开口,话音里夹着生硬的起伏:“你会说英语?”

    许峥这回真有些意外。

    他改用本地话答道:“就会这一句。

    倒是您,华语说得挺像样。”

    “我父亲……在华国住过很久。”

    男人说得慢,偶尔掺进几个英文词,“我喜欢这里。

    虽然现在……嗯,还不够发达,可一个活了这么久的国家,总会站到高处去的。”

    洪德全**来,笑着朝许峥比划:“多蒙先生,咱们的另一位老板。”

    多蒙伸出手。

    许峥握上去,掌心触到粗硬的指节。”欢迎您来。”

    “不是说忙,不来了吗?”

    洪德全抹了把额角的灰。

    许峥松开手。”昨晚挂了你电话,又给我岳父拨了一个。

    他说……”

    他把向军的话重新捋了捋,换了个顺序,从后半截开始讲起。

    许峥话音落下时,洪德全尚未表态,一旁的多蒙已经接过了话头。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前期投入时间最长的环节是鱼竿,没半年工夫拿不下来。

    假饵和鱼钩倒能快些上手——靠这两样东西,应该能先换回些周转的钱。”

    “您对假饵和鱼钩也有涉猎?”

    洪德全抬起眼。

    多蒙嘴角向上一牵,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当然。

    我在公司里负责的就是整体设计,从竿到线,再到钩子和假饵的构造,每一样都得摸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基本功。”

    洪德全没再出声,只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接下去的半个钟头,三个人又粗略地捋了捋接下来的几步该怎么走。

    散场时,许峥起身往外走,经过洪德全身侧时,眼皮几不可察地往下一垂,随即恢复正常。

    洪德全会意,默不作声地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直到将那片叮当作响的施工区域甩在身后,确认多蒙没有跟来,许峥才停住脚步。

    海风从空旷处刮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他侧过脸:“老洪,这个人,你往后怎么打算?”

    “眼下先给足工钱,看看再说。”

    洪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有些模糊,“要是真能靠得住……到时候,你我手里那份,或许可以再匀出一点给他。”

    许峥听着,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过了片刻,下颌微动,算是认可。”成,那我先回了。”

    “得空多过来转转。”

    洪德全在他身后道。

    “嗯。”

    许峥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走向靠在墙根那辆旧自行车,推着它拐上了土路。

    …………

    次日天色泛青时,许峥没往工厂的方向去。

    他拎上那套自己惯用的渔具,径直去了回流湾码头。

    张国强已经在船边等着了。

    两人碰头,话不多,先里外检查了一遍船身和机器,确认无误,这才解缆出发。

    发动机的突突声碾碎了清晨海面的平静。

    船行了一个多钟头,远处海平线上,几个黑点逐渐变得清晰——是几艘从镇子码头方向驶来的渔船。

    其中一条船的样式,许峥认得,是小鱼村的。

    还没等他调整航向靠过去,那几艘船却先转了舵,径直朝着他这边驶来。

    在相距二十来米的水面上,对方减了速,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渐渐平息。

    一条粗粝的嗓门隔着水飘过来:“阿正!”

    “哎!”

    许峥扬声应道。

    “出海啊?”

    “对。

    你们这是……结伴走?”

    “别提了!”

    那边的人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烦躁和后怕,“还不是前阵子咱们这边搞了他们一条船闹的!最近那帮家伙简直像失了理智,见着落单的船就红眼!前天就有条船撞上了,一船人差点全交代在海上!现在谁敢单独出来?都得凑在一起,万一真碰上了,好歹能互相搭把手。”

    话音顿了顿,那人又提高声音问道:“阿正,咱们一块儿走吧!你向来运气好,有妈祖娘娘照应着。

    找个地方一起下网,要是真倒霉撞见那帮疯狗……咱们就并肩子跟他们拼了!”

    许峥沉默了几秒,海风掠过耳畔,带着凉意。

    他抬眼扫过那几艘船上一个个望过来的面孔,终于点了点头。

    “行,一起走。”

    海浪推着船身微微摇晃,许峥应下那声招呼便转身进了舱里。

    张国强听完情况,只点了点头。

    五条船拉开了距离,在开阔的水面上排成一支小小的队伍。

    许峥那条船走在最前头,后面四条跟着,彼此隔着约莫五十米光景,一路朝远海去。

    船行了大半日,后头船上的人渐渐坐不住了。

    往常出海,多是随便寻个地方就把网撒下去,能不能捞着全凭天意。

    若是运气好,瞧见哪片天上有海鸟打转,那底下多半藏着鱼群,一网下去总不会落空。

    可今日领头的许峥既不停船,也不抬头找鸟,就这么一直往前开,仿佛没有尽头。

    议论声从后面船上飘起来,混在海风里。

    “阿正怎么还不停?”

    “谁知道呢,找鸟群也没这样找的。”

    “再不开网,天黑了可什么都捞不着了。”

    “慌什么,别忘了阿正有妈祖照应。”

    话音未落,前面那条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后船靠得近些,听见许峥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就这儿,下网。”

    一阵吆喝顿时炸开。

    五条船迅速散向不同方位,待距离拉得差不多了,渔网便从船舷边滑进水中。

    网绳入海的窸窣声里,不知谁先哼起一段本地调子,很快有人跟着哼唱,零散的嗓音渐渐汇到一处,低低地压着海浪声。

    这是个穷困的年月,却也是个心里揣着盼头的年月。

    不用愁还债,不用愁学堂,许多人眼里还亮着光。

    许峥听着那调子,嘴唇也动了动,声音融了进去。

    网都撒妥了,众人开始驱鱼。

    吆喝声、拍水声、引擎的闷响混作一团。

    待时候差不多了,绞盘转动,湿漉漉的渔网一寸寸离开海面。

    网眼上挂满了银亮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挣扎着,在夕阳底下泛着晃眼的光。

    船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欢呼。

    “满网!这回值了!”

    渔网拖出水面时,绷紧的绳索发出吱呀的闷响。

    有人先笑出了声,接着好几道嗓音混在一起,在潮湿的海风里漾开。

    “这一兜,够沉!”

    “咱这边也不差,你看这网眼撑的……”

    “早说了,跟着阿正准错不了。

    海神娘娘都照应着他呢。”

    “娘娘保佑啊……”

    “阿正,往后……往后还能不能常跟着你干?”

    许峥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咧开嘴:“成,得空就行。”

    收网的活计又忙了半个钟点。

    每艘船的舱底都铺满了银亮亮的一片,鱼尾还在噼啪地拍打。

    许峥领着船队换了处水域,网再次撒下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船才调头返航。

    码头亮起零星的灯火已是夜里九点过后。

    鱼贩子们围上来,手电的光柱在鱼堆上晃动。

    过秤,算钱,钞票捏在手里比往常厚实得多——五条船上的收获,算下来比平日翻了一番还不止。

    几张黝黑的脸凑到许峥跟前,被烟火照得明明暗暗。

    “今天真亏了你……”

    “上我家喝两盅去?都这个点了。”

    “阿正……”

    许峥摆摆手,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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