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灯在那张煞白的脸上投下晃动光斑，他花了几秒才从记忆里捞出对应的轮廓——小鱼村，潮湿的空气中混合着海腥味，这个记者曾坐在许家老屋的矮凳上，膝头摊着笔记本。
他抬起右手，往虚空里按了按。
金属器械收回皮套的摩擦声接连响起，紧绷的空气随之松弛下来。
曲婉静急促地喘了口气，证件贴回胸前，仿佛那是面护心镜。”名单上有七妹的名字，我猜……肯定是许家的孩子。”
她语速很快，目光越过众人肩膀，落在被围在中心的小女孩身上，“就想来问问，能不能说几句话？”
老人没立刻回答。
他侧过身，看向挨着向清鱼站定的那个小身影。
女孩正仰着脸，瞳孔里映着大厅穹顶残存的光。”七妹，”
他声音放得很缓，“这位记者姐姐想和你聊聊天。
你愿意吗？”
女孩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点了头。
动作很轻，但没有任何迟疑。
油墨的气味在清晨的报刊亭周围弥漫。
那份摊开的报纸第三版，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几行，又折返回来重新读。
“又一个？”
“许家这是第几个了？”
“前头是钢琴和油画，现在轮到棋盘了……”
议论声像水珠滴进热油锅，噼啪炸开。
有人捏着报纸边缘，视线在字里行间反复跳跃，试图找出某种隐藏的规律。”总得有个缘由吧？”
穿灰布衫的男人用指关节叩了叩版面，“总不能个个都撞大运。”
“根子好。”
旁边戴眼镜的忽然插话，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播下去的种子是良种，苗子自然壮实。”
短暂的沉默。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没人再接话，但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在空气里沉淀下来。
有人把报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提包夹层。
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急。
听筒贴在耳畔，电流的嘶嘶声背景里，向清鱼的嗓音裹着笑意传过来。
许峥背靠窗框，夜色在玻璃外侧流淌。
他听见她说“半决赛”
三个字时，眼前自动拼凑出对方此刻的模样——眼角弯起的弧度，或许还无意识地用指尖卷着电话线。
“挺好。”
他应道，喉间跟着泛起一丝笑音，“照这个势头，等你们踏进家门，老爷子大概该翻族谱了。
我猜他正琢磨在哪一页给七妹腾块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气音，短促而轻快，像是被她及时捂住了嘴。
笑声落下后，向清鱼停顿了片刻，声线沉下去几度：“阿正，我……有点想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许峥的心口。
十月初离开的，转眼已是十二月门槛边，她竟走了快两个月。
这些日子他像陀螺般转个不停——厂里的机器、堆积的订单、越洋电话里没完没了的交涉。
此刻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某种被忙碌掩盖的思念突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我也想你。”
他压低声音说。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寂静。
十几秒后，许峥才重新开口：“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在村里办了个收容所。”
他将弃婴和收容所的情况缓缓道来。
向清鱼听完，长长叹了口气：“那些孩子……扔孩子的人怎么狠得下心？”
“多半是想要男孩。
现在政策紧了，怕查，就选了最省事的法子。”
许峥顿了顿，“等收容所这边安顿好，就能松口气了。”
“嗯。”
两人又说了十来分钟，直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王玉兰喊吃饭的声音，才依依不舍挂断。
许峥回到床边躺下，却睁着眼直到后半夜，窗外天色泛灰时才勉强入睡。
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他没去厂里，径直往收容所工地去。
刚推开门，就看见远处有人影朝这边移动。
视力好让他早早认出来人——李海江，他大舅。
“大舅。”
许峥唤了一声。
“哎！”
李海江应得很快，脚步加紧赶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阿正……去年借的那笔钱，该还了。”
许峥眉梢微动。
他接过信封，指尖捻开封口朝里瞥了一眼，随即抬起脸笑了笑：“您稍等，我去取借据。”
“好，好。”
许峥转身折回院里。
不多时他捏着张泛黄的纸条出来，递给李海江：“您收好。”
李海江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两遍，才叠起来塞进内袋。
做完这些，他望向许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阿正开口前，对方已经显出了犹豫。
那个被称作大舅的男人嘴唇动了动，话却没能成句。
“大舅，别的话都不用提了。”
许峥截住了话音，身子向前倾了倾，“咱们终究是血脉连着的人。
以前有些事，是我做得欠了考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他弯下腰，行了个礼。
李海江像是被这动作烫着了，连忙抬起手摆了摆，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许峥已经直起了身，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大舅，我心里头，也是盼着你们一家能顺当。”
他语气平缓，接着说下去，“二丫那孩子，如今在厂里学着管账，是个肯钻的。
要是她真有那份灵性，等过了年，六月里让她去试试考学。
万一真考上了，您家里可就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让话在空气里悬了片刻。”往后的年月，您是指望二丫在身边，还是指望有才，这事……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说这些时，许峥脸上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嘴角微微扯着。
李海江听着，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那张被岁月磨糙了的脸上，皱纹慢慢聚拢，像是陷入了什么很深的思量。
过了好一阵，他才吐出几个字：“晓得了，阿正。”
“成。
那我就不多耽搁您了，手头还有些事得办。”
许峥说完，转身便走，脚步踏在硬实的地面上，声音渐远。
原地只剩下李海江一个人。
他站了许久，像一截生了根的旧木桩，最后才挪动步子，慢慢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许峥没回住处，转而去了城西那片正在动土的工地。
机器轰鸣声混着人声，空气里飘着灰土的味道。
他在那儿待了约莫一个钟头，看了看进度，又和管事的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接着他去了厂子。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混杂的气味，他匆匆扒了几口午饭，就回到了自己那间屋子。
桌上摊着白纸，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去。
线条开始延伸，勾勒出形状。
他得弄出几样新衣裳的式样，好让老洪那边派人送到多蒙手里。
多蒙那头刚在**的市场上冒了点尖，可要想真扎下根，还得再有两三样能抓住人眼睛的东西。
单靠之前那件钓鱼穿的衣裳，在**那地方站住脚，分量还远远不够。
那么，八五年往后，人们会喜欢穿什么呢？
不能太跳脱，也不能太板正，得卡在那个时代的人能瞧懂、又觉着新鲜的缝儿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时间一点点流过去。
窗外天色从白亮转成昏黄，他总算搁下了笔。
纸上有了好几幅图样。
上衣的轮廓，他选了往后十年才会多见的那种感觉——模糊了男女边界的剪裁，松垮的肩线，垂坠的布料。
裤子呢，腰身可以放低，裤管不妨宽阔些。
再添上一点冲破规矩的劲儿：用色大胆些，或者在某些地方缀上冷冰冰的金属扣环、拉链，像是皮外套和厚底靴子上那些亮闪闪的点缀。
画完了，他拿起那叠纸，径直去找洪德全。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把图纸递到对方面前。
“老洪，新琢磨的几个样子。
找可靠的人，尽快送到多蒙那儿去。”
许峥说道。
洪德全接过来，一张张翻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洪德全的目光落在纸面那些线条勾勒的服饰图样上。
他辨认不出具体款式，只觉得那些样式瞧着顺眼。
“没问题，阿正。
我这就叫阿彪往那边跑一趟。”
许峥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阿彪和阿坤最近在忙什么？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
那两人是洪德全身边的随从，许峥同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但近来确实没了踪影。
洪德全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还不是我那丫头。
你家里太太和孩子都走了，没人陪丽丽打发时间，她就闹着要去别处转转。
我只好让阿坤和阿彪跟着。”
原来如此。
许峥这才明白为何洪丽丽也许久未见。
“清
他抬起右手，往虚空里按了按。
金属器械收回皮套的摩擦声接连响起，紧绷的空气随之松弛下来。
曲婉静急促地喘了口气，证件贴回胸前，仿佛那是面护心镜。”名单上有七妹的名字，我猜……肯定是许家的孩子。”
她语速很快，目光越过众人肩膀，落在被围在中心的小女孩身上，“就想来问问，能不能说几句话？”
老人没立刻回答。
他侧过身，看向挨着向清鱼站定的那个小身影。
女孩正仰着脸，瞳孔里映着大厅穹顶残存的光。”七妹，”
他声音放得很缓，“这位记者姐姐想和你聊聊天。
你愿意吗？”
女孩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点了头。
动作很轻，但没有任何迟疑。
油墨的气味在清晨的报刊亭周围弥漫。
那份摊开的报纸第三版，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几行，又折返回来重新读。
“又一个？”
“许家这是第几个了？”
“前头是钢琴和油画，现在轮到棋盘了……”
议论声像水珠滴进热油锅，噼啪炸开。
有人捏着报纸边缘，视线在字里行间反复跳跃，试图找出某种隐藏的规律。”总得有个缘由吧？”
穿灰布衫的男人用指关节叩了叩版面，“总不能个个都撞大运。”
“根子好。”
旁边戴眼镜的忽然插话，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播下去的种子是良种，苗子自然壮实。”
短暂的沉默。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没人再接话，但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在空气里沉淀下来。
有人把报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提包夹层。
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急。
听筒贴在耳畔，电流的嘶嘶声背景里，向清鱼的嗓音裹着笑意传过来。
许峥背靠窗框，夜色在玻璃外侧流淌。
他听见她说“半决赛”
三个字时，眼前自动拼凑出对方此刻的模样——眼角弯起的弧度，或许还无意识地用指尖卷着电话线。
“挺好。”
他应道，喉间跟着泛起一丝笑音，“照这个势头，等你们踏进家门，老爷子大概该翻族谱了。
我猜他正琢磨在哪一页给七妹腾块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气音，短促而轻快，像是被她及时捂住了嘴。
笑声落下后，向清鱼停顿了片刻，声线沉下去几度：“阿正，我……有点想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许峥的心口。
十月初离开的，转眼已是十二月门槛边，她竟走了快两个月。
这些日子他像陀螺般转个不停——厂里的机器、堆积的订单、越洋电话里没完没了的交涉。
此刻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某种被忙碌掩盖的思念突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我也想你。”
他压低声音说。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寂静。
十几秒后，许峥才重新开口：“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在村里办了个收容所。”
他将弃婴和收容所的情况缓缓道来。
向清鱼听完，长长叹了口气：“那些孩子……扔孩子的人怎么狠得下心？”
“多半是想要男孩。
现在政策紧了，怕查，就选了最省事的法子。”
许峥顿了顿，“等收容所这边安顿好，就能松口气了。”
“嗯。”
两人又说了十来分钟，直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王玉兰喊吃饭的声音，才依依不舍挂断。
许峥回到床边躺下，却睁着眼直到后半夜，窗外天色泛灰时才勉强入睡。
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他没去厂里，径直往收容所工地去。
刚推开门，就看见远处有人影朝这边移动。
视力好让他早早认出来人——李海江，他大舅。
“大舅。”
许峥唤了一声。
“哎！”
李海江应得很快，脚步加紧赶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阿正……去年借的那笔钱，该还了。”
许峥眉梢微动。
他接过信封，指尖捻开封口朝里瞥了一眼，随即抬起脸笑了笑：“您稍等，我去取借据。”
“好，好。”
许峥转身折回院里。
不多时他捏着张泛黄的纸条出来，递给李海江：“您收好。”
李海江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两遍，才叠起来塞进内袋。
做完这些，他望向许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阿正开口前，对方已经显出了犹豫。
那个被称作大舅的男人嘴唇动了动，话却没能成句。
“大舅，别的话都不用提了。”
许峥截住了话音，身子向前倾了倾，“咱们终究是血脉连着的人。
以前有些事，是我做得欠了考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他弯下腰，行了个礼。
李海江像是被这动作烫着了，连忙抬起手摆了摆，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许峥已经直起了身，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大舅，我心里头，也是盼着你们一家能顺当。”
他语气平缓，接着说下去，“二丫那孩子，如今在厂里学着管账，是个肯钻的。
要是她真有那份灵性，等过了年，六月里让她去试试考学。
万一真考上了，您家里可就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让话在空气里悬了片刻。”往后的年月，您是指望二丫在身边，还是指望有才，这事……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说这些时，许峥脸上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嘴角微微扯着。
李海江听着，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那张被岁月磨糙了的脸上，皱纹慢慢聚拢，像是陷入了什么很深的思量。
过了好一阵，他才吐出几个字：“晓得了，阿正。”
“成。
那我就不多耽搁您了，手头还有些事得办。”
许峥说完，转身便走，脚步踏在硬实的地面上，声音渐远。
原地只剩下李海江一个人。
他站了许久，像一截生了根的旧木桩，最后才挪动步子，慢慢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许峥没回住处，转而去了城西那片正在动土的工地。
机器轰鸣声混着人声，空气里飘着灰土的味道。
他在那儿待了约莫一个钟头，看了看进度，又和管事的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接着他去了厂子。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混杂的气味，他匆匆扒了几口午饭，就回到了自己那间屋子。
桌上摊着白纸，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去。
线条开始延伸，勾勒出形状。
他得弄出几样新衣裳的式样，好让老洪那边派人送到多蒙手里。
多蒙那头刚在**的市场上冒了点尖，可要想真扎下根，还得再有两三样能抓住人眼睛的东西。
单靠之前那件钓鱼穿的衣裳，在**那地方站住脚，分量还远远不够。
那么，八五年往后，人们会喜欢穿什么呢？
不能太跳脱，也不能太板正，得卡在那个时代的人能瞧懂、又觉着新鲜的缝儿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时间一点点流过去。
窗外天色从白亮转成昏黄，他总算搁下了笔。
纸上有了好几幅图样。
上衣的轮廓，他选了往后十年才会多见的那种感觉——模糊了男女边界的剪裁，松垮的肩线，垂坠的布料。
裤子呢，腰身可以放低，裤管不妨宽阔些。
再添上一点冲破规矩的劲儿：用色大胆些，或者在某些地方缀上冷冰冰的金属扣环、拉链，像是皮外套和厚底靴子上那些亮闪闪的点缀。
画完了，他拿起那叠纸，径直去找洪德全。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把图纸递到对方面前。
“老洪，新琢磨的几个样子。
找可靠的人，尽快送到多蒙那儿去。”
许峥说道。
洪德全接过来，一张张翻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洪德全的目光落在纸面那些线条勾勒的服饰图样上。
他辨认不出具体款式，只觉得那些样式瞧着顺眼。
“没问题，阿正。
我这就叫阿彪往那边跑一趟。”
许峥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阿彪和阿坤最近在忙什么？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
那两人是洪德全身边的随从，许峥同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但近来确实没了踪影。
洪德全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还不是我那丫头。
你家里太太和孩子都走了，没人陪丽丽打发时间，她就闹着要去别处转转。
我只好让阿坤和阿彪跟着。”
原来如此。
许峥这才明白为何洪丽丽也许久未见。
“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