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屋内的光线已经暗成了青灰色。

    窗外飘进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喊叫,混杂着成年人忽高忽低的交谈。

    许峥坐起身,摸过床头柜上那块冰凉的金属表盘。

    指针叠在五点多一些的位置。

    他迅速套上衣服,拉开门。

    院子里,几个小小的身影正绕着晾衣绳追逐,笑声溅得到处都是。

    厨房那张厚重的木桌被搬到了院子**,大人们围在四周,一边手里不停,一边扯着家常。

    大哥和大嫂带着他们的孩子也在,母亲和父亲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手里摘着菜。

    许峥刚踏出门槛,母亲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眉头立刻拧紧了。

    “怎么睡到这个时辰?”

    许峥还没开口,向清鱼的声音已经带着笑插了进来:“妈,他是天快亮才到家的。

    我让他多歇会儿。”

    “天亮才回?上哪儿去了?”

    “去了趟外海的岛礁,弄了些海货。”

    许峥接话道。

    “爸爸——”

    女儿们发现了他,立刻调转方向,像一群雀跃的小鸟,张开手臂朝他飞奔过来。

    许峥弯下腰,将最先扑到腿边的小女孩搂进怀里。

    指尖触到那肉乎乎的脸颊,几个月不见,这孩子的脸颊又鼓了一圈,软绵绵的手感让人忍不住多捏两下。

    “电话里谁说想我想得都瘦了?”

    他笑着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蛋,“我瞧着倒像是胖了些。”

    女孩眨了眨眼睛,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肚子上按:“爸爸你摸,肚子都扁啦。”

    许峥的手掌贴上去,感觉到衣料下的小腹悄悄往里收了收。

    他眼里笑意更深:“还真是瘦了。

    晚上想吃什么?给你补补。”

    “兔子!”

    女孩立刻喊出来。

    “好,就做兔子。”

    他抬头看向旁边另外几个眼巴巴望着的小身影,“你们呢?”

    “要!”

    叽叽喳喳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把孩子放下,转身朝院子角落走去。

    竹篱围成的圈里,灰白的身影攒动着。

    许峥俯身捞起那些毛茸茸的躯体,动作利落地处理起来。

    十来只兔子很快收拾妥当,吃不完的用井水镇着,下顿还能再煮。

    他又走到水池边,从浸在凉水里的竹篓中掏出青壳的蟹、蜷曲的虾,还有一捧深褐色带爪状凸起的硬壳生物。

    那些硬壳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末端收成弯曲的尖角。

    “这是……上次带回京城的那个?”

    向老爷子背着手凑近,眯起眼睛打量。

    许大毛和三爷也跟着围过来。

    许大毛伸出粗糙的手指拨了拨:“佛手贝?”

    “爹,您这老把式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许峥举起一只,让壳缝里露出的橘红色肉质对着光,“这叫鹅颈藤壶,您细看这壳纹和佛手不一样。”

    许大毛凑到跟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壳子,半晌才“啧”

    了一声:“还真是两样东西。

    就这么点儿肉,能鲜?”

    “等会儿下锅您尝尝就知道了。”

    许峥捧着那堆硬壳走向院中的石桌。

    他开始收拾食材时,北屋的门帘掀开了。

    三个女人先后走出来。

    许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洪丽丽和梁如娟留下不奇怪,可楚红霞竟也没回县城。

    她家就在城里,先前不过是因为些口角才暂住过来,没想到连年节都不回去。

    “呀!兔子肉!”

    不知哪个孩子脆生生地叫起来。

    洪丽丽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只已经处理干净的兔子身上,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阿正,你倒是猜中了我今天的心思。”

    “是丫头念叨的。”

    许峥擦着手上的水渍应道。

    “那正好,大妹她们尝了,我也能跟着解解馋。”

    “放心,今天管够。

    我备了十几只,谁都能吃到尽兴。”

    洪丽丽眼睛亮了起来,没再说话,只是笑意更深。

    天色渐渐暗透,七点半光景,饭菜的香气从灶间飘满院子。

    许峥将那台电视机搬到屋外空地上,按下开关。

    首都台的标志在屏幕上亮起,春晚的前奏音乐隐约传来。

    这两年村里日子好过些,不少人家都添置了电视机。

    往常挤满院子的邻居今晚没再出现,只有自家人在桌边走动。

    七点四十左右,院外传来引擎的低响。

    许峥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出去,看见车门打开,向军从后座迈步下来。

    “爸。”

    “嗯,会开得久,四点多才散。”

    向军脸上带着倦色,笑容却很舒展。

    许峥正要转身,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王城新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提出两只鼓囊囊的袋子。

    “王哥。”

    “这些你收着,领导给孩子们准备的。”

    王城新把袋子递过来。

    “不进屋坐会儿?”

    “得赶回去了,家里人也等着。

    明天我再来接领导。”

    见他这么说,许峥不再挽留,只嘱咐路上慢些开。

    车尾灯的光在夜色里渐远。

    许峥拎着袋子走回院子,看见向军正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其余几个丫头围在他腿边叽叽喳喳。

    老人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堆了起来,目光挨个抚过每张稚嫩的脸。

    隔辈人总是亲。

    这一年多工作实在忙,见面的时候少,心里惦记却从未断过。

    “外公带了好吃的来喽。”

    “哎,许峥快拿来分给孩子们。”

    “这就来。”

    许峥刚把袋子放下,几双小手就迫不及待地伸过来。

    但向清鱼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现在不能吃。

    等正经吃完饭再说,零食吃饱了,待会儿该不肯动筷子了。”

    孩子们的肩膀顿时耷拉下去,眼里那点亮光暗了暗。

    “就让她们尝一点嘛,瞧这小模样多可怜。”

    王玉兰忍不住开口,伸手摸了摸最近那个孩子的头发。

    许母也笑着帮腔:“孩子肠胃活,吃点零嘴不碍事,晚饭照样吃得下。”

    向清鱼见两位母亲都表了态,便不再多言,只从纸袋里抓出一把糖渍梅子和杏脯,分给围在身边的女孩们。”别贪嘴。”

    她轻声嘱咐。

    孩子们乖乖点头。

    挂钟指针滑向八点。

    圆桌旁坐满了人,电视屏幕亮起,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今年提前录制的春节晚会。

    去年只能看转播,今年却能伴着这档节目吃团圆饭,节日的暖意似乎更浓了。

    “来了来了!”

    老五指着电视欢呼。

    画面切到开场歌舞,满桌人的视线都聚了过去。

    筷子在盘碟间起落,清蒸的龙虾和肥蟹冒着热气。

    老爷子尝了口蟹肉,眯眼道:“今年这晚会,瞧着比往年像样。”

    许峥笑了笑:“录播自然更周全些。”

    说着,他挑了一只蟹壳泛着暗金的螃蟹,放到向清鱼碗里。”试试这个。”

    向清鱼掰下一段蟹钳,壳内露出饱满的、近乎橙黄的膏脂。

    她怔了怔:“是……油蟹?”

    “嗯。”

    许峥颔首。

    她尝了一小口,便将剩下的推向大女儿那边。

    许峥却拦住她:“每人都有一只,你的自己吃。”

    他又取了几只分给其他孩子。

    女孩们正专心啃着卤兔头,对递到眼前的螃蟹只是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对付手里油亮的零嘴。

    墙上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

    约莫半个钟头后,许峥侧身问:“大妹的节目排在第几个?”

    女孩抬头扫了眼电视屏幕:“下一个就是。”

    桌边的气氛悄然绷紧了些。

    五分钟后,串场音乐响起。

    两位主持人走到台前,男主持人握着话筒笑道:“接下来这位表演者很特别——她今年才十一岁。”

    女主持人接话:“可她已经是一位钢琴家,在国际大赛上赢过不少成名演奏者。”

    “让我们欢迎这位小演奏家,许大妹,为我们带来《黄河》!”

    镜头转向舞台**。

    女孩坐在漆黑的钢琴前,身后是一排排身着礼服的合唱队员。

    泡泡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绽开的花。

    镜头扫过那张脸时,许多正盯着电视屏幕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皮肤在灯光下透出瓷釉般的光泽,眉眼弯起的弧度恰好收拢了所有视线。

    “许家那孩子上电视了。”

    “模样生得真是……”

    “听说脑子也灵光。”

    稚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跳出来,钻进许峥的耳朵。

    他挪不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帧画面。

    琴音从电视机里淌出来时,院里坐着的大人们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同一时刻,村里其他亮着屏幕的屋子也传出了类似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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