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动作忽然停住,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前额。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听你讲那边的事了,差点把要紧的给漏了。”

    他神色敛了敛,目光转向许峥,变得专注而平稳。”阿正,我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许峥立刻收了笑意,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

    “爸,您讲。”

    “海军那边,”

    向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清晰,“我亲自找过老战友了。

    前因后果,都说得明明白白。”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才继续道:“那边给了准话。

    只要你们手续齐备,船本身干净,那艘‘先驱者号’从外面回来,一进咱们的海域,沿途都会接到通知,一路绿灯,不会有人无故拦查,更不会刻意刁难。”

    最后那根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

    许峥感到一股滚烫的喜悦从心底直冲上来,几乎要涌到喉咙口。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太好了……真是让您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

    向军再次摆手,神色却并未完全放松。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深了些,话里添了几分重量。

    “不过,”

    他缓缓开口,“事情还有另一面。”

    书房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得有些沉。

    许峥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坐姿,目光落在对面长者手中的茶杯边缘,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水渍。

    向军将杯子搁下,身体朝前挪了挪,声音随之压低,带着一种混合了叮嘱与警示的意味。”路,我给你铺了。”

    他停顿片刻,视线像尺子一样量着对方的表情,“是信得过你,也觉着这事对咱们这儿往后有好处。

    可规矩,你得给我钉死在脑子里。

    船上载回来的,每一件都得清清楚楚,经得起翻看。

    特别是——”

    他食指在空气中向下点了点,动作很轻,却带着分量。”那条线,半步都不能踩。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想都别想,你心里得亮堂。

    在这方面,没有余地。”

    许峥肩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没有移开视线,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进木头里的钉子。”您不用悬着心。

    我许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歪门邪道。

    不该碰的,别说碰,念头都不会有。”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语速平稳。”船就是打鱼的船,运回来的也只是些机器和干活用的家什,干干净净。

    这话,我可以立字据。”

    见他没有丝毫含糊,向军靠在椅背上的身躯放松了些,脸上那层严厉的冰壳悄然融化,露出底下些许温缓的痕迹。”知道轻重就好。

    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像在斟酌词句。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调子变得绵长了些,像浸了陈年旧事的茶水。”想多挣点,没什么不对。

    我这把年纪了,不古板,懂你们的心思。”

    话到这里,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许峥脸上。”可钱这东西,挣的时候,手心也得摸着点良心。

    想想那些在地里弯腰流汗的,想想那些车间里一身油污的。”

    他搁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就说老洪从北边弄回来的那些旧机器,我知道你们一转手,数目不会小。

    挣,可以。

    但价码,别抬到让人喘不过气。

    都是给国家出力流汗的兄弟单位,该拿的那份你拿着,别把算盘珠子拨得太响。

    人心凉了,路也就窄了。

    名声护住了,细水才能淌得长远。

    这个理,你明白。”

    许峥一直听着,不时点一下头,目光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等话音落下片刻,他才抬起脸,眼神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静的认同。”您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漏。

    爸,我许峥是爱财,可更惜命,惜脸。

    坐地起价、趁火**那种绝户事,我做不出,也看不起。

    该是我的,我拿;不该是我的,多一分我也不要。

    绝不会让您脸上无光,更不会让咱们家蒙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些,将房间里的家具轮廓晕染得模糊。

    他不是没有欲望,对更宽敞的日子,对银行户头里不断增长的数字,自然有着渴望。

    这渴望真实而具体,驱动着他的每一天。

    向军凝视着对面那双眼睛。

    没有闪烁,没有遮掩,只有一片澄澈的光映在瞳孔深处。

    他见过太多人,真话假话在他这里藏不住。

    胸腔里忽然涌起一阵畅快,他大笑着抬手,重重落在对方肩头。

    “对路!”

    声音震得空气微微发颤,“钱要挣得明白,脚下的土地更要放在心上。

    好,这才配得上进我向家的门。”

    他站起来,衣摆带起一阵风。”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我该走了。”

    “父亲,至少用过晚饭再……”

    许峥上前一步。

    向清鱼也轻声附和:“您难得有空。”

    向军已经朝门口走去,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下次。

    一堆事等着呢。”

    两人跟到院门外,目送那辆墨绿色的车碾过积雪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许峥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物,可脑海里那些线条却愈发锐利清晰。

    背后有了支撑,许多事情便能放手去做了。

    他侧过身,手臂环住身旁的妻子,在她颊边轻轻一碰。

    冬日的寒气还沾在衣领上,可他语气里带着暖意。”清鱼,往后会不一样的。”

    她将额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追问,只是弯起了嘴角。”我知道。”

    列宁格勒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风从涅瓦河的方向刮来,卷着细碎的冰晶扑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洪德全站在窗后,厚实的棉衣裹紧了身体。

    外面是陌生的尖顶与灰暗的天空,街道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疼。

    七天。

    他在这座城里转了整整七天。

    腿像是灌了铅,嘴皮子磨得发干。

    仓库的铁门沉重,工厂的走廊弥漫着机油味,办公室的灯光总是惨白,酒桌旁的玻璃杯碰了一次又一次。

    他按着许峥交代的每一句话,把那些词翻来覆去地拆开、拼凑、换着法子往外递。

    收获确实摆在眼前,可每签下一张纸,胃里就跟着抽搐一下——那都是钱,大把大把的钱,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淌出去。

    拖拉机巨大的钢铁身躯横在堆场角落,联合收割机折叠的刀臂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生锈的挖掘机履带缝隙间钻出枯草,柴油发动机的外壳上凝结着夜露留下的水痕。

    那些钉着俄文标记的木箱垒成了歪斜的高墙,里面塞满各种形状的金属零件——齿轮、连杆、活塞、叫不出名字的弯曲铁管。

    所有这些笨重的东西,都被他用低得近乎荒谬的数字换到手,然后一车接着一车,沿着压满车辙的泥路运向码头。

    港口的风带着铁锈和海水混合的气味,那艘即将改姓的远洋渔船正泊在远处,灰白色的船身几乎融进铅灰色的天空里。

    这不像采购,更像某种沉默的收割。

    最初的亢奋退潮之后,某种钝痛从胃部慢慢爬上来。

    资金流出的速度让人想起融雪时节决堤的溪流,无声,却持续不断,眼睁睁看着水位线往下掉。

    清晨他最后一次核对账目。

    纸张上的数字让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僵了片刻。

    那艘船本身吞掉了两百万。

    再加上这些日子流水般花出去的——总数正好停在四百万美元的刻度上。

    四百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墨迹在眼底晕开。

    尽管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一旦跨过国境线,价值就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好几倍,可此刻看着几乎被掏空的账户,胸腔里还是泛起一阵冰凉的紧缩感,像有只手攥住了气管。

    这么多真金白银泼出去了,倘若中间任何一个环节裂开一道缝……

    “够了……真的够了。”

    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干涩。

    “能捞的差不多都捞干净了,列宁格勒的仓库角角落落也翻遍了,口袋也快见底了。

    该走了,再不走,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在这儿。”

    他决定今天必须联系许峥。

    汇报,然后订票,离开。

    这段日子,心脏总悬在嗓子眼,可那种挖掘宝藏般的战栗感又让人上瘾——该结束了。

    午后,他在邮电局找到了能打越洋电话的隔间。

    拨号,等待。

    听筒里的忙音响到第四声,被接了起来。

    “喂?”

    是许峥的声音。

    “是我。”

    洪德全的嗓音里压着长途奔波的沙哑,但底下又透出某种卸下重担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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