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朝声音来处颔首，脚下径直往西侧那间小屋去。
他习惯先处理桌面上那叠待签的单据，再去各工位转一圈。
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是多蒙。
这个平日总是咧着嘴的汉子此刻却拧着眉，嘴角绷得紧。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喉结上下动了动。
“您可算来了。”
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有桩事……不知该不该叨扰您。”
许峥拎起桌上的陶壶，倒了半杯温水。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坐下说。”
多蒙没动，反而往前凑近半步。
他脖颈微微前倾，声音又低了几分：“是叶厂长……今早瞧着不太对。
比平日迟了一刻钟才到，进了她那间小屋子就一直没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外瞟了一眼。
“我去送夜班的记工单，敲开门——她那模样，像是整宿没合眼。
眼眶泛着红，问什么都说没事，让我忙自己的去。”
多蒙抬手抹了把额头，“可那神色，分明是心里揣着事。”
门被推开时，多蒙站在那儿搓着手。
这个外国汉子汉语说得磕绊，此刻更显得词不达意。”叶厂长……她今天不对劲。”
他朝走廊尽头紧闭的木门望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平时不是这样的。
厂里谁都受过她照应，现在她要是真碰上什么坎儿，我们总不能装看不见。
可我嘴笨，话都问不到点子上。
您……您能不能去看看？”
许峥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叶百媚办事向来利落，从她接手厂长职务起，车间调度、物料清点、工人排班这些琐碎事便再没让他操过心。
她不是会把私事写在脸上的人，更不会让情绪影响工作。
能让多蒙这样粗线条的人都察觉出异样，事情恐怕不简单。
“知道了。”
许峥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去忙吧，我去看看。”
多蒙肩膀松了松，转身带上了门。
许峥没急着动。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和堆着半成品木箱的角落，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窗上。
窗帘拉得严实，透不出光。
他站了片刻，回身从桌上抽出几份报表，快速签了字，又拨了个电话交代完急事，这才推门出去。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机油味。
他在那扇深色木门前停下，屈起指节叩了三下。
“进来。”
里面的声音响得很快，甚至比平日还要清晰些，但尾音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他推门进去。
叶百媚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手里那支钢笔的笔帽还没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撞上许峥的瞬间便垂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许老板。”
她清了清嗓子，“上个月那批桐油的损耗数对不上，我正在查。”
许峥反手带上门，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没接账目的话头，只是静静看着她。
多蒙没看错——她脸上少了平日那种饱满的血色，嘴唇有些干，眼底浮着淡淡的暗影。
虽然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子也熨得挺括，但眼皮微微肿着，眼角残留着一点没藏住的红。
她坐在那儿，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百媚。”
许峥换了称呼，眉头渐渐拢起，“先把账本合上。
你脸色很差，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那只握着笔的手忽然顿住了。
叶百媚的视线落在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却没能成形。”真没事……就是没睡踏实。”
她声音发紧，“您放心，厂里的事我都记着呢，不会出岔子。”
办公室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光线透进来时显得浑浊。
许峥将手里的文件搁在桌角，纸张边缘与木质桌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叶百媚。”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每个字都沉了下去，像石子坠入深潭。
共事这些日子，他清楚对面这人的脾性。
绝非那种会被失眠或琐碎情绪牵绊工作的人。
连多蒙都察觉了异样，私下里扯着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忧虑。
许峥看着她，声音放得平缓：“把我当成能说几句话的人。
究竟遇上什么事了？身上不痛快？”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还是……那边的人又找来了？”
那个名字被点出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肩膀向内收紧，血色从脸颊迅速褪去，留下瓷器般的苍白。
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又硬生生被她压了回去。
她张开嘴，气流在喉咙口打了几个转，最终只化作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不是……不是他的事。”
她摇头，视线垂向地面，“是我自己没调理好。
给您添麻烦了，我会尽快恢复。”
越是遮掩，越是显得底下藏着东西。
以他对她的了解，若非触及难以启齿的角落，她不会是这样闪躲的姿态。
许峥没有继续追问。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更低：“你瞒不住我的。
告诉我，是不是那个人又出现了？他又来纠缠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闸门。
她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一直强撑着的脊梁骨忽然就塌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用手掌死死捂住脸，指关节绷得发白。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被碾碎了的绝望。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峥的心往下沉了沉，脸色也跟着冷了下去。
果然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他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空气凝滞，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四下碰撞。
许久，那哭声才渐渐弱下去，变成细微的颤抖。
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抬起头时眼眶通红，脸颊上水痕交错。
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吐出破碎的音节：“他……是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许峥的声音里淬着冰，“这次又想打什么主意？”
上一次那人出现，是为了逼她从自己这里套取消息，也为了将她重新拖回泥潭。
这次恐怕只会变本加厉。
她闭上眼，仿佛接下来的话会烫伤喉咙。”他这次……是冲着我肚子来的。”
“肚子？”
许峥怔了一下，一时没转过弯来。
叶百媚耳根连着脖颈红成一片，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
“他嫌我……跟了你这些日子……肚皮始终没动静……说忍到头了……骂我是……是只不会下崽的牲口……”
许峥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桩荒唐事。
万富贵自己早年伤了根本生不了，却疯魔似的要留个后，竟盘算着让身边这女人来找他**。
他习惯先处理桌面上那叠待签的单据，再去各工位转一圈。
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是多蒙。
这个平日总是咧着嘴的汉子此刻却拧着眉，嘴角绷得紧。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喉结上下动了动。
“您可算来了。”
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有桩事……不知该不该叨扰您。”
许峥拎起桌上的陶壶，倒了半杯温水。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坐下说。”
多蒙没动，反而往前凑近半步。
他脖颈微微前倾，声音又低了几分：“是叶厂长……今早瞧着不太对。
比平日迟了一刻钟才到，进了她那间小屋子就一直没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外瞟了一眼。
“我去送夜班的记工单，敲开门——她那模样，像是整宿没合眼。
眼眶泛着红，问什么都说没事，让我忙自己的去。”
多蒙抬手抹了把额头，“可那神色，分明是心里揣着事。”
门被推开时，多蒙站在那儿搓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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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走廊尽头紧闭的木门望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平时不是这样的。
厂里谁都受过她照应，现在她要是真碰上什么坎儿，我们总不能装看不见。
可我嘴笨，话都问不到点子上。
您……您能不能去看看？”
许峥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叶百媚办事向来利落，从她接手厂长职务起，车间调度、物料清点、工人排班这些琐碎事便再没让他操过心。
她不是会把私事写在脸上的人，更不会让情绪影响工作。
能让多蒙这样粗线条的人都察觉出异样，事情恐怕不简单。
“知道了。”
许峥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去忙吧，我去看看。”
多蒙肩膀松了松，转身带上了门。
许峥没急着动。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和堆着半成品木箱的角落，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窗上。
窗帘拉得严实，透不出光。
他站了片刻，回身从桌上抽出几份报表，快速签了字，又拨了个电话交代完急事，这才推门出去。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机油味。
他在那扇深色木门前停下，屈起指节叩了三下。
“进来。”
里面的声音响得很快，甚至比平日还要清晰些，但尾音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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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撞上许峥的瞬间便垂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许老板。”
她清了清嗓子，“上个月那批桐油的损耗数对不上，我正在查。”
许峥反手带上门，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没接账目的话头，只是静静看着她。
多蒙没看错——她脸上少了平日那种饱满的血色，嘴唇有些干，眼底浮着淡淡的暗影。
虽然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子也熨得挺括，但眼皮微微肿着，眼角残留着一点没藏住的红。
她坐在那儿，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百媚。”
许峥换了称呼，眉头渐渐拢起，“先把账本合上。
你脸色很差，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那只握着笔的手忽然顿住了。
叶百媚的视线落在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却没能成形。”真没事……就是没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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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光线透进来时显得浑浊。
许峥将手里的文件搁在桌角，纸张边缘与木质桌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叶百媚。”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每个字都沉了下去，像石子坠入深潭。
共事这些日子，他清楚对面这人的脾性。
绝非那种会被失眠或琐碎情绪牵绊工作的人。
连多蒙都察觉了异样，私下里扯着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忧虑。
许峥看着她，声音放得平缓：“把我当成能说几句话的人。
究竟遇上什么事了？身上不痛快？”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还是……那边的人又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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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向内收紧，血色从脸颊迅速褪去，留下瓷器般的苍白。
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又硬生生被她压了回去。
她张开嘴，气流在喉咙口打了几个转，最终只化作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不是……不是他的事。”
她摇头，视线垂向地面，“是我自己没调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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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遮掩，越是显得底下藏着东西。
以他对她的了解，若非触及难以启齿的角落，她不会是这样闪躲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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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更低：“你瞒不住我的。
告诉我，是不是那个人又出现了？他又来纠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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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一直强撑着的脊梁骨忽然就塌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用手掌死死捂住脸，指关节绷得发白。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被碾碎了的绝望。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峥的心往下沉了沉，脸色也跟着冷了下去。
果然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他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空气凝滞，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四下碰撞。
许久，那哭声才渐渐弱下去，变成细微的颤抖。
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抬起头时眼眶通红，脸颊上水痕交错。
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吐出破碎的音节：“他……是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许峥的声音里淬着冰，“这次又想打什么主意？”
上一次那人出现，是为了逼她从自己这里套取消息，也为了将她重新拖回泥潭。
这次恐怕只会变本加厉。
她闭上眼，仿佛接下来的话会烫伤喉咙。”他这次……是冲着我肚子来的。”
“肚子？”
许峥怔了一下，一时没转过弯来。
叶百媚耳根连着脖颈红成一片，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
“他嫌我……跟了你这些日子……肚皮始终没动静……说忍到头了……骂我是……是只不会下崽的牲口……”
许峥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桩荒唐事。
万富贵自己早年伤了根本生不了，却疯魔似的要留个后，竟盘算着让身边这女人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