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弯了弯:“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家里清爽了,大人孩子都踏实,你在外头也少惦记。”

    她把那盘碧绿的青菜搁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端着汤碗、肉碗,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花生米。

    桌子很快被摆满了。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泛着琥珀似的光,炸花生米脆生生地散着焦香,青菜油亮亮地堆着,豆腐鲫鱼汤奶白奶白地冒着热气。

    最后是一笼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蓬松柔软地挤在蒸屉里。

    “杨老师尝尝看,”

    向清鱼夹了块颤巍巍的肉放进杨晓晓碗里,“今早才从集市上割的肉,还新鲜着。”

    “谢谢清鱼姐。”

    杨晓晓夹起来送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甜咸的汁水在舌面上化开,她不由得点了点头:“真香。”

    “香就多吃些。”

    女人眼睛笑成了月牙,又给孩子们碗里添了菜,“你们也快吃,吃完还得写功课。”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抓起馒头就着菜大口咬下去,腮帮子鼓鼓地动着,偶尔发出满足的鼻音。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

    向清鱼不时给客人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杨晓晓起初那点局促,渐渐被碗里不断堆高的饭菜和满屋的食物香气融化了。

    碗筷轻碰的声响里,话题自然地滑向了别处。

    向清鱼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桌对面。”晓晓,这些日子在外头,一切都还顺当么?”

    杨晓晓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片刻的安静后,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家里有些事要处理,回去待了一阵子。”

    “我早料到你准会回来。”

    向清鱼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村里这些娃娃,心里都记挂着你呢。

    能教他们的好老师,不多。”

    “您太抬举我了。”

    杨晓晓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热,“这回能顺利回学校,多亏了许同志帮忙周旋。”

    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的男人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学校本来就缺人手,你能回来,是好事。

    之前条件有限,委屈孩子们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接着说,“等钓鱼比赛这事落定,厂里宽裕些,我琢磨着给学校添点东西——桌椅、书本、教具,该换的换,该补的补。”

    杨晓晓倏地抬起眼睛,眸光亮了一瞬。”真的?现在的课桌有些连腿都不稳了,黑板也磨得反光……要是能换新的,孩子们不知该多高兴。”

    “孩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向清鱼接话,语气温和却笃定,“我跟许峥提过不止一次,厂子要是好了,头一桩就该想到学校。

    娃娃们多认几个字,将来路才宽。”

    杨晓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移动。

    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心里却异常清晰。

    这两个人,话不多,做的事却实实在在,念着这片土地,也念着土地上将来要长大的那些小苗。

    一股暖意裹着酸涩,悄悄漫上喉咙。

    “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们。”

    她声音有些哽。

    “谢什么,本分而已。”

    许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转而问,“杨老师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了吧?”

    “嗯,长住。”

    她点头,语气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城里热闹,可总觉得脚踩不实。

    这儿不一样,一草一木都熟稔。

    我想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从山坳里走出去。”

    向清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定了心就好。

    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飘着总不是长久之计。

    往后有什么难处,千万别自己扛着,言语一声。”

    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杨晓晓抿唇点了点头。

    连日来感受到的种种妥帖,像渐渐融化的冰,将她心底最后那点犹疑也消去了。

    饭桌上的话头像溪水,淌过孩子们最近的功课,淌过村里新修的那段路,又绕回到渔具厂和即将到来的比赛上。

    听到参赛人数时,杨晓晓微微睁大了眼。

    “一百三十八个?”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明天人一定不少。”

    许峥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直起身时听见屋里传来妻子的笑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推门进去时正看见杨晓晓在摇头。

    “路太黑了,”

    向清鱼把茶杯往客人手边推了推,“昨晚下雨,村口那段全是泥。”

    孩子们已经收拾完碗筷,此时都挤在杨晓晓坐的长凳旁。

    最小的那个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老师留下吧,明天我们一起去河边。”

    窗外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冷白色的细线。

    杨晓晓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移到向清鱼那儿,又转向刚进屋的许峥。

    许峥没说话,只朝院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门外那片漆黑里隐约传来蛙声。

    “房间都收拾好了,”

    向清鱼起身时木凳腿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拖拽声,“被褥是昨天晒的,还留着太阳味儿呢。”

    她引着客人穿过堂屋。

    东厢房的门轴转动时吱呀一响,屋里陈设简单:靠墙的窄床铺着蓝格布,枕头摆得端正,五斗柜上搁着圆镜,镜面蒙着层极薄的灰。

    “缺什么就喊一声,”

    向清鱼停在门槛外,“我们睡得晚。”

    等脚步声远了,杨晓晓走到窗前。

    木窗栓有些紧,她用了点力气才推开。

    夜风立刻涌进来,卷着后山竹林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田埂边新翻的泥土味儿。

    她深吸一口气,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笑语,接着是泼水声——许峥大概在院里洗漱。

    月光把院子里的柴垛照出清晰的影子。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斑。

    几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反而衬得这乡下的夜更沉了。

    她倚着冰凉的窗框,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件件在寂静里浮上来。

    若不是有那两个人伸手,还有那些孩子围着她转,这飘摇的日子,恐怕还落不到实处。

    这份情,她记下了。

    总会有还的时候。

    隔壁的灯还亮着。

    向清鱼没睡,目光落在丈夫脸上。”杨老师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如今回来了,能搭把手的地方,咱们别省力气。”

    “我明白。”

    许峥应道。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她对娃娃们是真心实意。

    帮她是本分。

    等厂里那摊事顺了,我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替她寻个更稳当的落脚处。”

    “嗯。”

    向清鱼轻轻应了,转而道,“明天那场台子可不能塌。

    早些歇着吧,精神头足了,差错才找不上门。”

    “都妥了。”

    许峥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带着笃定,“下午跟叶厂长对过最后一遍,该钉死的都钉死了,只等天亮。”

    “睡吧。”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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