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许峥，眼底压着深重的忧虑：“这还只是头一批。
往后若再有厂子撑不住，数字只会更吓人。
你一个服装厂，盘子终究有限。”
他身体微微前倾，“有没有可能……把盘子再铺大些？或者，除了做衣服，还有没有别的行当，也是门槛不高、能吸纳人手的？我知道这话问得重了，你也要掂量自己的本钱和风险。
但我还是想听一听，在你盘算里，有没有余地，能再多接一些？”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剩窗缝钻进来的风声。
许峥没有立刻接话。
他明白这问题的分量。
一千两百人，不是纸上的数字，是背后一个个家庭的呼吸。
他那间刚搭起架子的服装厂，加上渔具厂那点扩容，能吞下其中一小口，已算尽了力。
若要把大半甚至全部的担子都扛过来，不切实际，也走不长远。
厂子要活，就得算账。
可那句“把盘子铺大”
、“别的行当”
，却像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别的波纹。
把服装厂的规模再往上扩一扩？
不是不能想。
1925年的空气里总浮着海盐与铁锈混杂的气味。
窗外晾晒的布匹在风里扑打出声响，像某种缓慢的节拍。
许峥沉默了很久。
父亲先前的话还悬在两人之间——那些关于场地、订单、管理的字眼，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
他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里还沾着昨日清点布料时留下的靛蓝印子。
市场就那么大，他想着，胃里泛起熟悉的紧绷感。
盲目扩张如同在涨潮时筑沙墙，一个浪头就能抹平所有痕迹。
“爸。”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向军抬起眼。
“服装厂的事，急不得。”
许峥说。
他看见父亲搁在膝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新旧裂口。”规模要扩，得等。
等市场吞得下，等咱们的人跟得上。
现在硬推，万一货压仓里，或者管乱了套——”
他顿了顿，“不止帮不上忙，恐怕连现在这点根基都要赔进去。”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只手慢慢握了起来。
“倒是别的路子……”
许峥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海平面。”有些行当，或许更合咱们这儿的人。”
“你说。”
向军的背脊微微挺直了。
“吃食。”
许峥吐出两个字。
屋里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悠长而疲惫。
“咱们守着海，”
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小鱼小虾捞上来，除了鲜卖，能不能弄成耐存的零嘴？还有地里那些芋头、地瓜——晒干了，切薄了，烘脆了，是不是也能换个样子卖？”
他伸出手，虚虚比划着，“这些活计，要的是人手，不是多精的手艺。
洗、拣、腌、烘、包……每一步都得靠人堆上去。
材料就在眼皮底下，价也贱。”
---
**“吃食……”
向军喃喃重复。
他眼里先是一亮，随即那点亮光又被皱纹压了下去。”这行当规矩重。
卫生、牌照、厂房、机器……哪样不要钱？做出来了，往哪儿销？”
“是，都是坎儿。”
许峥应道。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蔓延。”所以只是个念头。
真要试，得先摸清门路，还得请懂行的人指点。”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不过，船小好调头。
咱们可以先挑一两样简单的做，只在附近铺子里摆摆看。
有人买，再慢慢铺开；没人要，也亏不到哪儿去。”
他没把心里那些更成形的盘算全倒出来。
重活一世积下的见识，此刻像压在箱底的旧地图，轮廓清晰，却不必急着展开。
话总要留三分余地，就像潮水从不一次涨满。
一九二六年的海风带着咸涩，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
向军的手指在斑驳的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那声音沉闷，像远处码头传来的卸货声。
他面前的年轻人——许峥，刚刚说完一段很长的话，此刻正微微喘息，目光却牢牢定在年长者脸上。
“手工艺品……”
向军重复着这个词，视线落在窗外晾晒的渔网上，网眼间还挂着细碎的贝壳残片，“贝壳，海螺，满地都是的东西。
让手巧的人捡起来，粘粘补补，变成能换钱的物件……这想法，新鲜。”
他转回头，眼里的光锐利起来：“本钱小，不挑地方，女人在家也能做。
可东西做出来，卖给谁？城里人会不会买账？这得靠点子，靠花样，不是光有手就成。”
“您说得对。”
许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很快抬起，“所以我想，单靠一样两样，撑不起那么多要吃饭的人。”
向军身体前倾了些：“你刚才说……‘多条腿’？”
“是。”
许峥吸进一口带着海腥的空气，“一个厂子吞不下所有人。
得让各种各样的活计都长出来——像林子里的蘑菇，雨后一片一片往外冒。”
他数起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泥地上踩出的脚印：“吃进肚子的，像鱼干加工、海菜腌制；手上做的，除了贝壳风铃，还能编渔网、补帆布、缠缆绳；力气活有码头仓库需要人搬搬抬抬，细致活有给船零件除锈上油。
哪怕只是在巷口支个炉子烤饼，在路边摆个篮子卖煮花生，只要能让一家人端稳饭碗，都算数。”
向军没插话，只听着。
窗外传来妇人叫孩子回家的声音，悠长而粗糙。
“人跟人不一样。”
许峥继续说下去，“年轻的眼睛亮，学机器快，该去能挣得多些的地方。
手上活稳当、但腿脚不如从前的，可以坐在亮堂处剪线头、粘纸盒。
要是家里有老人孩子拴着脚，走不开的，就把材料领回家，一边照看灶火一边打磨贝壳——听见孩子哭，放下锉刀就能抱。”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沉了些：“还有一类人，心里揣着火，不只想找活，还想创出点自己的名堂。
对这些人，能不能扶一把？教他们算清账目、认准货色、寻摸门路。
哪怕起初只是个馄饨挑子，慢慢熬，或许也能变成一间像样的铺面，再带起旁边两三张吃饭的嘴。”
话说完，屋里静下来。
只有远处潮水拍岸的声音，一阵，又一阵。
向军终于动了。
他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没喝，只是用掌心焐着碗壁。
目光越过许峥年轻的肩膀，投向暮色渐合的海平面，仿佛在那些起伏的灰蓝色波纹里，看见了无数种可能性的形状。
一九二七年。
这些念头尚显粗疏，许多细处有待琢磨，真要推行更是千头万绪。
可终究算是一条路。
向军听着，面上神情由起初的凝重，一点点转为全神贯注。
往后若再有厂子撑不住，数字只会更吓人。
你一个服装厂，盘子终究有限。”
他身体微微前倾，“有没有可能……把盘子再铺大些？或者，除了做衣服，还有没有别的行当，也是门槛不高、能吸纳人手的？我知道这话问得重了，你也要掂量自己的本钱和风险。
但我还是想听一听，在你盘算里，有没有余地，能再多接一些？”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剩窗缝钻进来的风声。
许峥没有立刻接话。
他明白这问题的分量。
一千两百人，不是纸上的数字，是背后一个个家庭的呼吸。
他那间刚搭起架子的服装厂，加上渔具厂那点扩容，能吞下其中一小口，已算尽了力。
若要把大半甚至全部的担子都扛过来，不切实际，也走不长远。
厂子要活，就得算账。
可那句“把盘子铺大”
、“别的行当”
，却像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别的波纹。
把服装厂的规模再往上扩一扩？
不是不能想。
1925年的空气里总浮着海盐与铁锈混杂的气味。
窗外晾晒的布匹在风里扑打出声响，像某种缓慢的节拍。
许峥沉默了很久。
父亲先前的话还悬在两人之间——那些关于场地、订单、管理的字眼，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
他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里还沾着昨日清点布料时留下的靛蓝印子。
市场就那么大，他想着，胃里泛起熟悉的紧绷感。
盲目扩张如同在涨潮时筑沙墙，一个浪头就能抹平所有痕迹。
“爸。”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向军抬起眼。
“服装厂的事，急不得。”
许峥说。
他看见父亲搁在膝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新旧裂口。”规模要扩，得等。
等市场吞得下，等咱们的人跟得上。
现在硬推，万一货压仓里，或者管乱了套——”
他顿了顿，“不止帮不上忙，恐怕连现在这点根基都要赔进去。”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只手慢慢握了起来。
“倒是别的路子……”
许峥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海平面。”有些行当，或许更合咱们这儿的人。”
“你说。”
向军的背脊微微挺直了。
“吃食。”
许峥吐出两个字。
屋里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悠长而疲惫。
“咱们守着海，”
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小鱼小虾捞上来，除了鲜卖，能不能弄成耐存的零嘴？还有地里那些芋头、地瓜——晒干了，切薄了，烘脆了，是不是也能换个样子卖？”
他伸出手，虚虚比划着，“这些活计，要的是人手，不是多精的手艺。
洗、拣、腌、烘、包……每一步都得靠人堆上去。
材料就在眼皮底下，价也贱。”
---
**“吃食……”
向军喃喃重复。
他眼里先是一亮，随即那点亮光又被皱纹压了下去。”这行当规矩重。
卫生、牌照、厂房、机器……哪样不要钱？做出来了，往哪儿销？”
“是，都是坎儿。”
许峥应道。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蔓延。”所以只是个念头。
真要试，得先摸清门路，还得请懂行的人指点。”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不过，船小好调头。
咱们可以先挑一两样简单的做，只在附近铺子里摆摆看。
有人买，再慢慢铺开；没人要，也亏不到哪儿去。”
他没把心里那些更成形的盘算全倒出来。
重活一世积下的见识，此刻像压在箱底的旧地图，轮廓清晰，却不必急着展开。
话总要留三分余地，就像潮水从不一次涨满。
一九二六年的海风带着咸涩，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
向军的手指在斑驳的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那声音沉闷，像远处码头传来的卸货声。
他面前的年轻人——许峥，刚刚说完一段很长的话，此刻正微微喘息，目光却牢牢定在年长者脸上。
“手工艺品……”
向军重复着这个词，视线落在窗外晾晒的渔网上，网眼间还挂着细碎的贝壳残片，“贝壳，海螺，满地都是的东西。
让手巧的人捡起来，粘粘补补，变成能换钱的物件……这想法，新鲜。”
他转回头，眼里的光锐利起来：“本钱小，不挑地方，女人在家也能做。
可东西做出来，卖给谁？城里人会不会买账？这得靠点子，靠花样，不是光有手就成。”
“您说得对。”
许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很快抬起，“所以我想，单靠一样两样，撑不起那么多要吃饭的人。”
向军身体前倾了些：“你刚才说……‘多条腿’？”
“是。”
许峥吸进一口带着海腥的空气，“一个厂子吞不下所有人。
得让各种各样的活计都长出来——像林子里的蘑菇，雨后一片一片往外冒。”
他数起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泥地上踩出的脚印：“吃进肚子的，像鱼干加工、海菜腌制；手上做的，除了贝壳风铃，还能编渔网、补帆布、缠缆绳；力气活有码头仓库需要人搬搬抬抬，细致活有给船零件除锈上油。
哪怕只是在巷口支个炉子烤饼，在路边摆个篮子卖煮花生，只要能让一家人端稳饭碗，都算数。”
向军没插话，只听着。
窗外传来妇人叫孩子回家的声音，悠长而粗糙。
“人跟人不一样。”
许峥继续说下去，“年轻的眼睛亮，学机器快，该去能挣得多些的地方。
手上活稳当、但腿脚不如从前的，可以坐在亮堂处剪线头、粘纸盒。
要是家里有老人孩子拴着脚，走不开的，就把材料领回家，一边照看灶火一边打磨贝壳——听见孩子哭，放下锉刀就能抱。”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沉了些：“还有一类人，心里揣着火，不只想找活，还想创出点自己的名堂。
对这些人，能不能扶一把？教他们算清账目、认准货色、寻摸门路。
哪怕起初只是个馄饨挑子，慢慢熬，或许也能变成一间像样的铺面，再带起旁边两三张吃饭的嘴。”
话说完，屋里静下来。
只有远处潮水拍岸的声音，一阵，又一阵。
向军终于动了。
他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没喝，只是用掌心焐着碗壁。
目光越过许峥年轻的肩膀，投向暮色渐合的海平面，仿佛在那些起伏的灰蓝色波纹里，看见了无数种可能性的形状。
一九二七年。
这些念头尚显粗疏，许多细处有待琢磨，真要推行更是千头万绪。
可终究算是一条路。
向军听着，面上神情由起初的凝重，一点点转为全神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