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舌尖弹了弹这两个字，“伸手摸摸自己胸口。
你们才五十出头，四肢齐全，是缺了胳膊还是断了腿，不能自己挣饭吃？”
他猛地侧身，指向身后那个单薄身影。
“她才十七岁，该坐在教室里念书的年纪。
你们不想着怎么让她继续上学，反倒像水蛭似的，一次次趴在她身上吸血，逼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养活你们两个大人。”
许峥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不觉得脸上发烫吗？不嫌臊得慌？”
“养老？”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什么脏东西，“你们给过她什么？除了伸手要钱、逼她退学、把她往绝路上赶，还给过什么？哪来的脸提这两个字？”
每一句都像实心铁锤，砸得那对男女缩起肩膀，砸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工人别开了脸。
李海江和王翠英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瘫在地上像两摊烂泥。
陈建国站在边上，目光扫过那对夫妇时嘴角向下撇了撇，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起初他还觉得许峥对亲戚的态度过于冷硬，此刻却全明白了。
这种所谓的亲人，不如说是灾星。
许峥没再往那两人方向投去视线。
他侧过身，朝门卫抬了抬手。
“去医务室取些纱布和碘酒来，孩子手上的伤得处理。”
门卫应得干脆，转身就朝厂房深处快步走去。
许峥这才将眼神重新落到李海江和王翠英身上。
那目光像冬日的铁器，碰上去就发寒。
“现在就走。
往后别让我在厂区附近看见你们，更不准再靠近二丫一步。
要是再听说你们来找她要钱——”
他话音顿住，后半句没说完，却比说完更让人发毛。
那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时膝盖还在打颤，连衣角上的灰都顾不上拍，缩着肩膀就往街口挪，没敢回头，更没敢扔下半句狠话。
他们身影刚拐过巷子，许峥缓缓吐出一口气，可胸口那团沉重的郁结并没散去。
他低头看向还在发抖的小姑娘——哭声已经压得很低，细细的，像受伤的小动物——只觉得心头被什么揪紧了。
有这样的爹娘，生来就是劫数。
远处街角早已空荡荡，许峥的眼神却依旧没回暖。
他太清楚那两位了。
今天的警告顶多让他们安分几天，等恐惧淡了，贪婪便会重新探出头来。
他们总会再找上门，像水蛭一样贴上来。
得让他们记住痛。
记得再伸手就要摔得骨头发颤。
许峥将呼吸放沉，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波澜。
他转向一直立在旁边的陈建国，嘴角提起一个略显歉意的弧度。
“让主任看笑话了。”
声调里掺着些微的窘迫，“家里这些糟心事……您也亲眼见了，根本没法用常理沟通。”
陈建国连忙摆手。
“许厂长别往心里去。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只是……”
他摇摇头，目光往二丫那儿落了落，“苦了孩子，这么乖的娃娃，投错了胎啊。”
许峥点了点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凝住了。
“您说得在理。
所以今天不能到此为止。
不让他们真疼一回，他们是不会怕的。
过些日子，准又会找上门来纠缠不休，甚至跑到厂区**。”
他停顿片刻，语气沉了下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隐约飘进来。
陈建国抬起头时，看见许峥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陈主任，”
许峥开口时顿了顿，像在斟酌字眼，“有桩事，恐怕得劳烦您搭把手。”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钢笔。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您讲。”
他身体微微前倾，“能办到的，我绝不推脱。”
许峥又靠近半步。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运货车的引擎声盖过去。”我舅舅，李海江，下周该去您那儿报到了。”
他喉结动了动，“原本想着，给他个正经去处，人有了着落，心思就能定下来。
可您瞧——”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活儿还没沾手，倒先学会摆谱了。
昨儿个跑到厂区门口，堵着自己闺女要钱。”
陈建国没接话。
他往后靠进椅背，皮质椅面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这种人，”
许峥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搁哪儿都是祸根。
今天敢对自家骨肉伸手，明天就敢在您手底下捅娄子。”
窗外的引擎声远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嗡鸣。
“您的意思是？”
陈建国缓缓问道。
许峥的目光钉在陈建国脸上。”不能让他觉得这饭碗是白捡的。”
他语速很慢，像在往地上钉钉子，“得在他踏进厂门之前，先让他明白——这碗饭，端不端得稳，得看他自己懂不懂规矩。”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沉下去。
“您是管着他的领导。
有些话，您说出口，比我管用十倍。”
许峥的手按在桌沿，指节有些发白，“等他来报到那天，或者随便找个由头，当众敲打几句。
不用太重，但要让他夜里睡不着觉。
得让他清楚，要是再敢由着性子胡来——”
他抬起眼睛，“这身工服，随时都能扒下来。”
陈建国看着桌上那团墨迹。
墨水已经渗进纸张纤维里，擦不掉了。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沉。
“我懂了。”
他说，“这忙我帮。
是该有人让他醒醒脑子。”
许峥肩膀松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陈建国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有层薄汗。
“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分内的事。”
陈建国抽回手，从抽屉里取出记事本，“风气坏了，再想扳回来就难了。”
他们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窗外树梢上停着的麻雀。
谈到最后，许峥长长吐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重量。
他知道陈建国这样的人开口意味着什么。
有些人生来就吃硬不吃软，你给他留三分颜面，他倒觉得你怕他七分。
李海江就是这样的人——你退一步，他能往前逼十步；可要是迎面给他一记闷棍，他反倒会缩着脖子掂量往后每一步该怎么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巷子另一头堆着废弃的竹筐，霉味混着鱼腥气钻进鼻腔。
李海江缩在墙根阴影里，脖子伸得老长，视线越过巷口那滩污水，死死钉在渔具厂铁门的方向。
“小畜生！”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咒骂，唾沫星子溅在青苔上，“当着那么多张脸……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旁边女人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布料。”还有那个看门的！关他什么事！”
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摔一跤能要命不成？装模作样给谁看！”
两人压着嗓子你一句我一句，可眼神却飘忽不定。
刚才那张铁青的脸在脑子里挥不去，脊梁骨还留着寒意。
“现在咋弄？”
女人扯他胳膊，声音发颤，“钱没捞着，反倒结了仇……”
男人抓了把油腻的头发，眼珠子左右转动。”先撤！这会儿撞上去不是找打？”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到底我是他长辈。
过阵子气消了，总有法子。”
他忽然挺了挺背，“马上老子就是端铁饭碗的人了，每月有票子进兜，慌什么！”
女人眼皮跳了跳，光在眼里闪了半秒又暗下去：“可那差事……万一他背后捅刀子？”
“他敢！”
男人嗓门猛地拔高，又迅速塌下去，“公家的厂子，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话虽硬，手心却渗出汗来。
那小子如今翅膀硬了，真要使绊子……
“走！这破地方多待一秒都折寿！”
他拽起女人胳膊，两人贴着墙根往暗处挪，脚步又急又碎。
可心里那点东西没灭。
像埋在灶膛深处的炭，看着黑了，吹口气还能冒红光。
铁门边，看门人递过来棕色的瓶子和一卷白布。
许峥屈膝蹲下，托起女孩的小腿。
沙砾嵌在皮肉里，混着血丝结成暗红的痂。
液体淋上去的瞬间，女孩浑身一抖，抽气声又短又急，下唇咬出一排白印子。
“得洗干净。”
他声音压得很低，“忍着点。”
许峥放轻手上动作，声音压得低缓。”下回他们再找来，别自己出去。
要么告诉门口值班的，要么直接拨我号码。
记住了？”
女孩眼里蓄着泪，用力点头。”嗯，阿正哥……谢谢你。”
“说这些做什么。”
你们才五十出头，四肢齐全，是缺了胳膊还是断了腿，不能自己挣饭吃？”
他猛地侧身，指向身后那个单薄身影。
“她才十七岁，该坐在教室里念书的年纪。
你们不想着怎么让她继续上学，反倒像水蛭似的，一次次趴在她身上吸血，逼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养活你们两个大人。”
许峥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不觉得脸上发烫吗？不嫌臊得慌？”
“养老？”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什么脏东西，“你们给过她什么？除了伸手要钱、逼她退学、把她往绝路上赶，还给过什么？哪来的脸提这两个字？”
每一句都像实心铁锤，砸得那对男女缩起肩膀，砸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工人别开了脸。
李海江和王翠英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瘫在地上像两摊烂泥。
陈建国站在边上，目光扫过那对夫妇时嘴角向下撇了撇，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起初他还觉得许峥对亲戚的态度过于冷硬，此刻却全明白了。
这种所谓的亲人，不如说是灾星。
许峥没再往那两人方向投去视线。
他侧过身，朝门卫抬了抬手。
“去医务室取些纱布和碘酒来，孩子手上的伤得处理。”
门卫应得干脆，转身就朝厂房深处快步走去。
许峥这才将眼神重新落到李海江和王翠英身上。
那目光像冬日的铁器，碰上去就发寒。
“现在就走。
往后别让我在厂区附近看见你们，更不准再靠近二丫一步。
要是再听说你们来找她要钱——”
他话音顿住，后半句没说完，却比说完更让人发毛。
那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时膝盖还在打颤，连衣角上的灰都顾不上拍，缩着肩膀就往街口挪，没敢回头，更没敢扔下半句狠话。
他们身影刚拐过巷子，许峥缓缓吐出一口气，可胸口那团沉重的郁结并没散去。
他低头看向还在发抖的小姑娘——哭声已经压得很低，细细的，像受伤的小动物——只觉得心头被什么揪紧了。
有这样的爹娘，生来就是劫数。
远处街角早已空荡荡，许峥的眼神却依旧没回暖。
他太清楚那两位了。
今天的警告顶多让他们安分几天，等恐惧淡了，贪婪便会重新探出头来。
他们总会再找上门，像水蛭一样贴上来。
得让他们记住痛。
记得再伸手就要摔得骨头发颤。
许峥将呼吸放沉，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波澜。
他转向一直立在旁边的陈建国，嘴角提起一个略显歉意的弧度。
“让主任看笑话了。”
声调里掺着些微的窘迫，“家里这些糟心事……您也亲眼见了，根本没法用常理沟通。”
陈建国连忙摆手。
“许厂长别往心里去。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只是……”
他摇摇头，目光往二丫那儿落了落，“苦了孩子，这么乖的娃娃，投错了胎啊。”
许峥点了点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凝住了。
“您说得在理。
所以今天不能到此为止。
不让他们真疼一回，他们是不会怕的。
过些日子，准又会找上门来纠缠不休，甚至跑到厂区**。”
他停顿片刻，语气沉了下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隐约飘进来。
陈建国抬起头时，看见许峥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陈主任，”
许峥开口时顿了顿，像在斟酌字眼，“有桩事，恐怕得劳烦您搭把手。”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钢笔。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您讲。”
他身体微微前倾，“能办到的，我绝不推脱。”
许峥又靠近半步。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运货车的引擎声盖过去。”我舅舅，李海江，下周该去您那儿报到了。”
他喉结动了动，“原本想着，给他个正经去处，人有了着落，心思就能定下来。
可您瞧——”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活儿还没沾手，倒先学会摆谱了。
昨儿个跑到厂区门口，堵着自己闺女要钱。”
陈建国没接话。
他往后靠进椅背，皮质椅面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这种人，”
许峥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搁哪儿都是祸根。
今天敢对自家骨肉伸手，明天就敢在您手底下捅娄子。”
窗外的引擎声远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嗡鸣。
“您的意思是？”
陈建国缓缓问道。
许峥的目光钉在陈建国脸上。”不能让他觉得这饭碗是白捡的。”
他语速很慢，像在往地上钉钉子，“得在他踏进厂门之前，先让他明白——这碗饭，端不端得稳，得看他自己懂不懂规矩。”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沉下去。
“您是管着他的领导。
有些话，您说出口，比我管用十倍。”
许峥的手按在桌沿，指节有些发白，“等他来报到那天，或者随便找个由头，当众敲打几句。
不用太重，但要让他夜里睡不着觉。
得让他清楚，要是再敢由着性子胡来——”
他抬起眼睛，“这身工服，随时都能扒下来。”
陈建国看着桌上那团墨迹。
墨水已经渗进纸张纤维里，擦不掉了。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沉。
“我懂了。”
他说，“这忙我帮。
是该有人让他醒醒脑子。”
许峥肩膀松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陈建国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有层薄汗。
“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分内的事。”
陈建国抽回手，从抽屉里取出记事本，“风气坏了，再想扳回来就难了。”
他们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窗外树梢上停着的麻雀。
谈到最后，许峥长长吐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重量。
他知道陈建国这样的人开口意味着什么。
有些人生来就吃硬不吃软，你给他留三分颜面，他倒觉得你怕他七分。
李海江就是这样的人——你退一步，他能往前逼十步；可要是迎面给他一记闷棍，他反倒会缩着脖子掂量往后每一步该怎么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巷子另一头堆着废弃的竹筐，霉味混着鱼腥气钻进鼻腔。
李海江缩在墙根阴影里，脖子伸得老长，视线越过巷口那滩污水，死死钉在渔具厂铁门的方向。
“小畜生！”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咒骂，唾沫星子溅在青苔上，“当着那么多张脸……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旁边女人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布料。”还有那个看门的！关他什么事！”
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摔一跤能要命不成？装模作样给谁看！”
两人压着嗓子你一句我一句，可眼神却飘忽不定。
刚才那张铁青的脸在脑子里挥不去，脊梁骨还留着寒意。
“现在咋弄？”
女人扯他胳膊，声音发颤，“钱没捞着，反倒结了仇……”
男人抓了把油腻的头发，眼珠子左右转动。”先撤！这会儿撞上去不是找打？”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到底我是他长辈。
过阵子气消了，总有法子。”
他忽然挺了挺背，“马上老子就是端铁饭碗的人了，每月有票子进兜，慌什么！”
女人眼皮跳了跳，光在眼里闪了半秒又暗下去：“可那差事……万一他背后捅刀子？”
“他敢！”
男人嗓门猛地拔高，又迅速塌下去，“公家的厂子，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话虽硬，手心却渗出汗来。
那小子如今翅膀硬了，真要使绊子……
“走！这破地方多待一秒都折寿！”
他拽起女人胳膊，两人贴着墙根往暗处挪，脚步又急又碎。
可心里那点东西没灭。
像埋在灶膛深处的炭，看着黑了，吹口气还能冒红光。
铁门边，看门人递过来棕色的瓶子和一卷白布。
许峥屈膝蹲下，托起女孩的小腿。
沙砾嵌在皮肉里，混着血丝结成暗红的痂。
液体淋上去的瞬间，女孩浑身一抖，抽气声又短又急，下唇咬出一排白印子。
“得洗干净。”
他声音压得很低，“忍着点。”
许峥放轻手上动作，声音压得低缓。”下回他们再找来，别自己出去。
要么告诉门口值班的，要么直接拨我号码。
记住了？”
女孩眼里蓄着泪，用力点头。”嗯，阿正哥……谢谢你。”
“说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