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晓看着她们鼓着腮帮子猛嚼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来，时不时往她们碗里添些小菜。
许峥则坐在靠墙的条凳上，目光扫过这一桌光景，眼底浮起一层温润的亮。
碗底很快见了光。
几个小的把最后一点饼渣也捡进嘴里，手指头还放在唇边舔了舔。
“走呀走呀！”
五妹拽着向清鱼的袖口晃，“再晚就赶不上开头了！”
“急什么。”
许峥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他正把剩下的几张饼叠进竹篮，黄澄澄的油渍在粗布上洇开一小片。
又转身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乳白色的玉米糊冒着热气被灌进去，盖子旋紧时发出沉闷的“咔嗒”
声。
七点半的日头已经有些晃眼。
许峥一手提着篮子，另一只手拎着那只沉甸甸的桶。
向清鱼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托在臂弯里，杨晓晓左右手各牵着一个。
剩下的几个像散落的珠子缀在大人身边，一串人影沿着土路向前移动。
土路被踩得发白。
跑在前头的几个忽然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路边的野菊，又蹦跳着往前窜。
细碎的说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水里……真的能捉到那么多吗？”
二妹转过头，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许峥眯起眼看向远处：“潭子深着呢。
红的青的，扁的长的，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都在底下藏着。
今天那些人啊，可是要把看家本事都掏出来了。”
“我们也能试试吗？”
三妹的瞳孔亮晶晶的。
向清鱼腾出手理了理孩子的衣领：“今天可不行。
那是大人们较劲的日子。
等过了这阵，让你爸领你们来，好不好？”
一阵欢呼炸开来，惊起了田埂上的麻雀。
杨晓晓走在队伍中间。
那些清脆的笑声像珠子似的滚进耳朵里。
她侧过脸，看见后面那对夫妻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字句。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尘土里融成模糊的一团。
路上渐渐稠密起来。
扛着板凳的老汉，挎着布袋的妇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有人扬了扬手里的草帽：
“许家也全家出动啊？”
“凑个热闹。”
许峥点头应着。
土路被越来越多的脚步踏出蓬松的烟尘。
说笑声、招呼声、小孩的尖叫混成嗡嗡的一片，空气里浮动着汗味和草叶被踩碎后散发的青涩气息。
走了约莫三刻钟，那片水色终于从树影后浮现出来。
潭边早已是黑压压的人头。
天蓝色的棚顶连成起伏的波浪，在日光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光泽。
几张长桌摆在高处，穿马甲的人影在其间穿梭。
更远些的地方，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晨雾还没散尽，陈立仁的身影已经等在潭边。
他踩着湿漉漉的草皮快步迎上来，袖口沾着露水。
“可算到了。”
他呼出一团白气，声音里带着早起的沙哑。
许峥把手里沉甸甸的布包递过去。
布包口冒出温吞吞的热气，混着玉米碾碎后特有的甜香。”路上摊的饼，熬的粥。
你们空着肚子忙活一早上了吧？”
陈立仁接过去时手指顿了顿。
他掀开盖布一角，金黄的饼叠得整齐，粥面凝着薄薄的膜。
周围几个穿胶鞋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真扎实。”
有人小声说。
饼和粥被传开时，陈立仁侧过身压低声音：“名都签完了，裁判席也齐了。
九点钟，准点开始。”
许峥的目光掠过岸边。
钓位像尺子量过似的排开，各种颜色的浮标在水桶里晃荡。
他点了点头。
观众区靠前的长凳上，向清鱼按着小儿子的膝盖。
孩子们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远处展台上那些细长的黑影。
“妈，那就是碳做的竿子？”
女孩的手指头戳向空气。
“等你爸过来。”
向清鱼把她的手拢回来，“待会儿让你凑近瞧。”
杨晓晓的视线也粘在那片展台上。
那些竿子黑得发沉，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和她记忆里那些黄褐色的竹竿完全是两副模样。
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
许峥走过来时，长凳的木条吱呀响了一声。
“没闹吧？”
“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向清鱼朝孩子们歪了歪头，“多亏杨老师帮着照看。”
坐在另一头的女人摆摆手，目光却还停在展台方向：“许同志，你上回说的那种竿子……真能比竹竿轻那么多？”
“耳听为虚。”
许峥站起身，“现在过去，让人拆一根给你掂掂分量。”
潭面上的雾正一缕缕散开。
岸边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密。
参赛者完成登记后各自提着装备走向标记好的位置，开始检查钓线、调整浮漂，空气里弥漫着开赛前的紧绷。
嘈杂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拍打着堤岸。
人们挤在各自选定的观看点坐下，交头接耳谈论即将到来的对决，整片潭畔被喧闹的人气烘得发烫。
他望着眼前攒动的人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鼓胀起来。
这场垂钓较量，远不止是水面上的胜负——它关系着那家工厂能否真正站稳脚跟。
她侧过脸，看见身旁孩童发亮的眼睛和乡邻们舒展的眉梢，再转向那个步伐沉稳走向水边的背影，喉间忽然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
这片土地，这些面孔，让她想起某种早已遗忘的、类似家的触感。
九点钟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的声响在那一刻骤然收束。
视线如同被无形的手拨转，齐齐投向临时搭起的高台。
陈建国抚平衣襟的褶皱，一步步踏上木板台面。
他握着一只镀锌铁皮喇叭，先试了试音，才将嘴凑近。
“乡亲们，选手们，早上好。”
被喇叭放大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沿着水面荡开。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这儿迎来了两家单位共同操办的钓鱼大赛！我在这儿，先替主办方向各位参赛的朋友道声欢迎，也谢谢到场的父老乡亲捧场！”
台下立刻爆出掌声。
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力拍手，脸颊涨得通红。
陈建国抬手虚按，等声浪稍歇才继续。
“为了这场赛事，前前后后准备了小半年。
从选地方到定规矩，每一样都琢磨了又琢磨，图的就是‘公道’二字。
再说这黑水潭——经过处理厂这些年的调理，水里鱼虾多了，水质清了，正是下竿的好时候。
希望各位既比出本事，也别忘了咱们护着这片水的心意。”
他话音稍停，目光往右侧某个位置落了落，声调扬高几分。
“说到办比赛，不能不提咱们的另一位东家——大渔渔具厂，和主事的许峥先生！这回许先生不光备了厚礼，还特意带来了厂里刚试制成功的碳纤钓竿，让大伙儿有机会亲手试试新家伙。
来，咱们鼓掌，请许先生上来说两句！”
许峥则坐在靠墙的条凳上，目光扫过这一桌光景，眼底浮起一层温润的亮。
碗底很快见了光。
几个小的把最后一点饼渣也捡进嘴里，手指头还放在唇边舔了舔。
“走呀走呀！”
五妹拽着向清鱼的袖口晃，“再晚就赶不上开头了！”
“急什么。”
许峥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他正把剩下的几张饼叠进竹篮，黄澄澄的油渍在粗布上洇开一小片。
又转身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乳白色的玉米糊冒着热气被灌进去，盖子旋紧时发出沉闷的“咔嗒”
声。
七点半的日头已经有些晃眼。
许峥一手提着篮子，另一只手拎着那只沉甸甸的桶。
向清鱼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托在臂弯里，杨晓晓左右手各牵着一个。
剩下的几个像散落的珠子缀在大人身边，一串人影沿着土路向前移动。
土路被踩得发白。
跑在前头的几个忽然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路边的野菊，又蹦跳着往前窜。
细碎的说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水里……真的能捉到那么多吗？”
二妹转过头，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许峥眯起眼看向远处：“潭子深着呢。
红的青的，扁的长的，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都在底下藏着。
今天那些人啊，可是要把看家本事都掏出来了。”
“我们也能试试吗？”
三妹的瞳孔亮晶晶的。
向清鱼腾出手理了理孩子的衣领：“今天可不行。
那是大人们较劲的日子。
等过了这阵，让你爸领你们来，好不好？”
一阵欢呼炸开来，惊起了田埂上的麻雀。
杨晓晓走在队伍中间。
那些清脆的笑声像珠子似的滚进耳朵里。
她侧过脸，看见后面那对夫妻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字句。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尘土里融成模糊的一团。
路上渐渐稠密起来。
扛着板凳的老汉，挎着布袋的妇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有人扬了扬手里的草帽：
“许家也全家出动啊？”
“凑个热闹。”
许峥点头应着。
土路被越来越多的脚步踏出蓬松的烟尘。
说笑声、招呼声、小孩的尖叫混成嗡嗡的一片，空气里浮动着汗味和草叶被踩碎后散发的青涩气息。
走了约莫三刻钟，那片水色终于从树影后浮现出来。
潭边早已是黑压压的人头。
天蓝色的棚顶连成起伏的波浪，在日光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光泽。
几张长桌摆在高处，穿马甲的人影在其间穿梭。
更远些的地方，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晨雾还没散尽，陈立仁的身影已经等在潭边。
他踩着湿漉漉的草皮快步迎上来，袖口沾着露水。
“可算到了。”
他呼出一团白气，声音里带着早起的沙哑。
许峥把手里沉甸甸的布包递过去。
布包口冒出温吞吞的热气，混着玉米碾碎后特有的甜香。”路上摊的饼，熬的粥。
你们空着肚子忙活一早上了吧？”
陈立仁接过去时手指顿了顿。
他掀开盖布一角，金黄的饼叠得整齐，粥面凝着薄薄的膜。
周围几个穿胶鞋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真扎实。”
有人小声说。
饼和粥被传开时，陈立仁侧过身压低声音：“名都签完了，裁判席也齐了。
九点钟，准点开始。”
许峥的目光掠过岸边。
钓位像尺子量过似的排开，各种颜色的浮标在水桶里晃荡。
他点了点头。
观众区靠前的长凳上，向清鱼按着小儿子的膝盖。
孩子们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远处展台上那些细长的黑影。
“妈，那就是碳做的竿子？”
女孩的手指头戳向空气。
“等你爸过来。”
向清鱼把她的手拢回来，“待会儿让你凑近瞧。”
杨晓晓的视线也粘在那片展台上。
那些竿子黑得发沉，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和她记忆里那些黄褐色的竹竿完全是两副模样。
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
许峥走过来时，长凳的木条吱呀响了一声。
“没闹吧？”
“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向清鱼朝孩子们歪了歪头，“多亏杨老师帮着照看。”
坐在另一头的女人摆摆手，目光却还停在展台方向：“许同志，你上回说的那种竿子……真能比竹竿轻那么多？”
“耳听为虚。”
许峥站起身，“现在过去，让人拆一根给你掂掂分量。”
潭面上的雾正一缕缕散开。
岸边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密。
参赛者完成登记后各自提着装备走向标记好的位置，开始检查钓线、调整浮漂，空气里弥漫着开赛前的紧绷。
嘈杂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拍打着堤岸。
人们挤在各自选定的观看点坐下，交头接耳谈论即将到来的对决，整片潭畔被喧闹的人气烘得发烫。
他望着眼前攒动的人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鼓胀起来。
这场垂钓较量，远不止是水面上的胜负——它关系着那家工厂能否真正站稳脚跟。
她侧过脸，看见身旁孩童发亮的眼睛和乡邻们舒展的眉梢，再转向那个步伐沉稳走向水边的背影，喉间忽然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
这片土地，这些面孔，让她想起某种早已遗忘的、类似家的触感。
九点钟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的声响在那一刻骤然收束。
视线如同被无形的手拨转，齐齐投向临时搭起的高台。
陈建国抚平衣襟的褶皱，一步步踏上木板台面。
他握着一只镀锌铁皮喇叭，先试了试音，才将嘴凑近。
“乡亲们，选手们，早上好。”
被喇叭放大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沿着水面荡开。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这儿迎来了两家单位共同操办的钓鱼大赛！我在这儿，先替主办方向各位参赛的朋友道声欢迎，也谢谢到场的父老乡亲捧场！”
台下立刻爆出掌声。
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力拍手，脸颊涨得通红。
陈建国抬手虚按，等声浪稍歇才继续。
“为了这场赛事，前前后后准备了小半年。
从选地方到定规矩，每一样都琢磨了又琢磨，图的就是‘公道’二字。
再说这黑水潭——经过处理厂这些年的调理，水里鱼虾多了，水质清了，正是下竿的好时候。
希望各位既比出本事，也别忘了咱们护着这片水的心意。”
他话音稍停，目光往右侧某个位置落了落，声调扬高几分。
“说到办比赛，不能不提咱们的另一位东家——大渔渔具厂，和主事的许峥先生！这回许先生不光备了厚礼，还特意带来了厂里刚试制成功的碳纤钓竿，让大伙儿有机会亲手试试新家伙。
来，咱们鼓掌，请许先生上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