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过人群时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关键还是看谁在用。”

    船舱里弥漫着盐和鱼腥混合的气味。

    他把包裹好的鱼放进角落的冷藏箱,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关上箱盖时,他停顿了片刻,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

    窗外传来海浪拍打船体的闷响,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

    再回到甲板时,问题像渔网般撒过来。

    “线要多粗?”

    “坠子怎么选?”

    “深水和浅滩有区别吗?”

    他逐一回答,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像经过掂量。

    有人递来烟,他摆手拒绝,继续讲解握竿时手腕应该保持的角度。

    最后他提高声音,让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清:“任何工具都有两面性。

    它能让你够到更远的海域,也可能让你失去平衡掉下去。

    决定买之前,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

    人群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渔民挠了挠后颈,转头看向海面。

    另一个中年男人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在钓竿和许峥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晨间的捕捞工作开始后,许峥把钓竿交给旁边那个叫阿发的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去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在竿身上摸索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握点。”放松。”

    许峥退后半步,“鱼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整个上午,他只在必要时出声提醒。

    线轮放得太快时,他说“收一点”

    ;竿尖抖动异常时,他说“稳住”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看着,背靠船舱外壁,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不断拂过眼角。

    正午过后,船开始返航。

    马达的轰鸣声盖过了其他所有声响。

    许峥走进驾驶室,船长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前方海面。”那条鱼,”

    船长突然开口,“码头上会计论很久。”

    “鱼总会有的。”

    许峥说。

    船长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以前也有人试过新式渔具。

    有个家伙买了套很贵的网,结果第一次用就被珊瑚丛扯破了。”

    “然后呢?”

    “然后他拿着**去找店家,在店门口吵了三天。”

    船长把怀表收回口袋,转动舵轮,“最后也没讨到说法。

    工具就是工具,坏了只能怪自己没用好。”

    许峥点点头。

    透过沾着盐渍的玻璃窗,他能看见甲板上的人群——他们聚成几堆,说话时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偶尔有人指向放在角落的那根黑色钓竿。

    码头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夕阳正从云层缝隙中投下最后几道金红色的光。

    船靠岸的整个过程,许峥都站在船舷边,看着缆绳被抛上岸、套紧在系缆桩上、船身与木质码头轻轻碰撞。

    跳板刚放下,就有五六个人从岸上快步走来——消息总是比船跑得快。

    最先跳上甲板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他直接走向冷藏箱,打开箱盖时冷气扑了他一脸。”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鱼被抬出来时,周围响起一片压低音量的惊叹。

    瘦高男人掏出放大镜,仔细检查鳞片的光泽度,又掰开鳃盖观察颜色。”完整,”

    他喃喃自语,“非常完整。”

    许峥没有挤进人群。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帆布包、那根黑色钓竿、一卷备用钓线。

    阿发走过来,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明天还出海吗?”

    年轻人最后问。

    “看天气。”

    许峥把包甩到肩上。

    他穿过人群时,听见片段式的对话:“……五百至少……”

    “……渔具店在哪条街……”

    “……明天一早就去……”

    踏上码头木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船在暮色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甲板上的人群还围着那条鱼,像围着某种神秘的祭品。

    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混着码头常年不散的鱼市味道。

    他转身朝岸上走去,靴底踩在老旧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身后,关于数字的讨论还在继续,那些声音被海风吹散,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鱼竿在手里没握多久便收了回来。

    桶里已经塞不下更多了——前些日子和同伴守在甲板边,那些银亮的影子接二连三地跃出水面,木桶装满又倒空,反复好几次。

    船舱角落专门堆放渔获的地方,如今连落脚的空隙都快没了。

    他提着桶转身走回舱内。

    这一晚,两人没再去甲板。

    船在墨黑的海面上轻轻摇晃,像一只困倦的巨兽。

    直到天边透出灰白,船头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陆地的轮廓驶去。

    白昼的光照进船舱时,众人开始忙碌。

    鱼按种类和大小分开,渔网被仔细叠起,甲板刷洗得泛出木色。

    海风裹着咸腥的气味一阵阵扑来。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码头已经近在眼前。

    船刚靠稳,几个熟悉的身影便围了上来。

    “老李,这趟收成如何?”

    问话的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抛了过去。

    接住烟的男人划亮火柴,深吸一口,嘴角扬起:“头一天就撞上燕鲛群,捞了一千多斤。

    还有些鲳鱼,零零散散几百斤。”

    “哟,那可不少。”

    “还有个大家伙——不过不是网上来的。”

    “什么货色?”

    “等会儿你就瞧见了。”

    交谈间,船上的人开始将一筐筐渔获搬下船。

    问话的人挥手示意手下过秤。

    铁秤砣起起落落,数字被高声报出:燕鲛一千五百六十斤,每斤一毛六;鲳鱼四百二十斤,单价一**;剩下杂鱼小虾又凑出一些数目。

    最后算下来,这一趟总共三百三十九块钱。

    扣掉船租和油钱,每人能分二十块五毛。

    许峥捏着分到的那份纸币,正想叫同伴帮忙把留在船尾那几桶自己钓的鱼搬下来,却瞥见两个熟悉的人影从码头另一头走来——是父亲和大哥。

    他们平时不出海,就在这一带搬货卸货。

    他朝那个年轻些的身影扬了扬手:“哥,过来搭把手。”

    对方快步走近,目光扫过甲板上已经清空的鱼筐:“还要搬什么?不是都卸完了吗?”

    这时父亲也到了跟前,额头上还沾着汗珠:“阿正,这趟分了多少?”

    许峥把卷起的纸币展开,嘴角弯了弯:“二十块。”

    父亲与兄长脸上同时绽出光亮。

    二十块。

    这个数字让许大毛的呼吸滞了一瞬。

    往常跟着船队出去,能带回来十块已算不错。

    他还没开口,长子许阳的声音先响了起来:“碰上鱼汛了?”

    许峥只点了下头,转身往船舱走。

    靴底踩在湿木板上发出闷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舱里的气味先涌出来——海腥味里混着铁锈和潮湿的盐粒。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四个被塞得鼓胀的木桶,以及横在角落里的那条鱼。

    银灰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铁器般的光泽,鳃盖随着残留的生命力微微翕动。

    “老天……”

    许大毛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几十年的海风吹皱了他的皮肤,却从未吹来过这样的景象。

    “你弄上来的?”

    许阳的视线从鱼身移到弟弟脸上。

    “用这个。”

    许峥举起手里那根细长的竿子。

    竿尾处装着个铜制的圆轮,轮槽里缠着密匝匝的透明丝线。

    许大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四十斤的东西……怎么拽得动?”

    “线够长。”

    许峥的手指叩了叩轮轴,“放它游,游累了再收。”

    许阳的目光钉在那根竿子上。

    确实不同——别人的竿子光秃秃的,这根却像纺车般带着机关。

    他还想问什么,父亲的声音截断了思绪:“先搬。

    有话上岸说。”

    木桶的提手勒进掌心。

    阿发从舱门外探进身子,沉默地接过一桶。

    四个人分成两拨,沉重的脚步声在甲板上交替响起。

    第二趟时,码头上的喧哗已经漫了过来。

    最先吸引目光的是那片银灰色。

    鱼被平放在青石板上,鳃部偶尔抽搐一下,溅出几星带腥味的黏液。

    “这是……金钱鳘?”

    有人蹲下身,手指在距离鳞片半寸处停住,“我爷爷那辈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少说四十斤。”

    另一个人用脚尖虚虚比划着长度,“供销社收的话,抵得上半年工分。”

    围观的人群里挤出个外村人,他碰了碰旁边船员的胳膊:“你们队里这是撞大运了。”

    那船员嘴角扯了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运什么运……是许峥一个人钓的。”

    “钓?”

    对方眼睛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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