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女孩仔细剥开包裹的锡纸,抬头认真道:“爸爸,下次见到那位爷爷,帮我们说声谢谢。”

    “好。”

    他应道。

    …………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栋建筑里,向军独自坐在办公桌后。

    台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明亮,他握着笔,在铺开的纸张上时而快速书写,时而停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眉心蹙起深深的刻痕。

    笃,笃。

    两声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寂静。

    “进来。”

    他头也未抬地说。

    门被推开,王成新走进来,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边。”书记,这份材料需要您过目。”

    “嗯。”

    向军放下笔,拿起文件夹翻开。

    目光扫过纸面,他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

    那是几封检举信,内容直指南省,尤其是亚市漫长的海岸线一带,近来频繁有不法活动暗中进行,规模不容小觑。

    国家正试图打开新的局面,每一步都走得不易。

    这种时候,竟然有人把手伸向不该碰的地方,窃取本该属于所有人的东西。

    这无异于在最需要稳固根基的时候,从内部悄悄蛀空梁柱。

    向军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片刻,随即抬起眼,目光扫向门口的方向。”让市局几位负责人,还有渔政那边的,都过来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联系驻亚市的海军方面,需要他们参与。”

    秘书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向军的视线落回摊开在桌面的那份材料上,眉心渐渐拧紧。

    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将纸张边缘映得有些发白。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忽然,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击了两下。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或许不必在国内市场纠缠。

    那些堆积如山的渔获,可以换一条路走——送到国境线之外的地方去。

    这个想法让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几乎要为自己之前的困顿摇头。

    怎么会忽略了这么明显的方向?眼下正是需要用外汇换取紧缺物资的时候,而能拿出手的东西实在有限。

    他立刻将手边的文件推到一旁,抽出一张空白信纸,笔尖与纸面接触时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大约三十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人都到齐了。”

    门外传来汇报。

    向军抓起那封已经起了折痕的信函,起身走向会议室。

    长桌周围坐着几张熟悉或半熟的面孔。

    他没有过多寒暄,简要说明了召集大家的缘由,然后将那几页纸递给右手边的人。”都看看。”

    纸张在沉默中依次传递,偶尔响起轻微的翻动声。

    最后一份看完放回桌面时,向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严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如果这里头写的都是事实,那么每一条非法出海的船,都在啃噬国家的根基。”

    “调查必须从暗处开始。

    确认无误之后,才能动手。

    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坐在侧方那位穿着不同制服的男子,“海上需要你们的眼睛和力量。”

    “舰队随时待命。”

    对方回答得干脆。

    会议持续了将近七十分钟。

    当具体的步骤被逐一敲定,分工明确到每个环节的负责人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散会后,走廊里响起零散的脚步声和低语。

    一场针对沿海非法交易的网,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悄然撒开。

    七天时间在忙碌中流过。

    小鱼村东侧的回流湾,新建的码头伸向水面,混凝土浇筑的墩柱还散发着未散尽的气味。

    几艘大小不一的船系在缆桩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为了庆祝码头落成,许志和那位姓黄的合伙人特意办了个简单的仪式,地点就选在堤岸边的空地上。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不仅本村,连邻近几个村子都有人赶来看热闹,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码头前沿。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许志眯眼望着攒动的人头,耳边传来黄老板压低的嗓音:“看见没?这么多人都在这儿。

    等会儿你得把话说透,让大家愿意把钱凑出来。

    船不够,什么都干不成。

    船多了,海里捞上来的才是真金白银。”

    黄老板朝许志点了点头。

    许志立刻接话:“最近找我谈合作的人不少,只要开口提买船的事,资金肯定能到位。”

    “那就好。”

    “这边交给你了。”

    黄老板笑着转身离开。

    等那身影消失在路口,许志才朝聚集的村民走去。

    同一天上午,许峥家的院子比往日热闹。

    许大毛夫妇和长子夫妻都到了,阿发也领着妹妹阿茶过来。

    今天是他家厨房落成的日子,虽说只是间偏屋,按规矩也该摆两桌饭。

    女人们清早就在灶间忙活,只有长媳坐在凳子上剥蒜——她怀着身子,全家人都小心翼翼护着,半点粗活不让碰。

    男人们聚在院角的槐树下抽烟。

    话题起初绕着回流湾新建的码头打转,但许峥瞥见许大毛眉头微蹙,便截断了话头:“码头的事和咱们不相干。

    阿发,你们最近鱼获怎样?”

    阿发咧开嘴,眼角的皱纹堆了起来:“攒了小两千呢。

    下个月想带阿茶进城瞧瞧腿。”

    “数目不小。”

    许峥弹了弹烟灰。

    许大毛转向阿发:“你妹妹的腿耽误不得。

    你也该成家了,以前是条件不行,明天我让你婶子留心合适的姑娘。”

    阿发忙递过烟卷:“那可劳烦婶子了。”

    许大毛接过烟,没说话,只拍了拍阿发的肩。

    阿发父母走得早,这些年他几乎把这孩子当自家晚辈照应。

    “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许峥望着灶房飘出的白汽,“从前饿肚子、穿破衣的日子过去了。

    现在电灯拉进了村,肉虽不能顿顿有,隔三差五总能见荤腥。

    老话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咱们这不就快够着了?往后只会更好。”

    另外三人默默点头。

    这时灶间传来许母的招呼声。

    四个男人掐灭烟,朝飘着饭菜香的方向走去。

    新盖的厨房挺宽敞,西墙打了道矮隔断,一边砌着灶台,另一边摆开木桌条凳,正好坐下十来个人。

    周日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宽敞的堂屋里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屋里并排放着两张方桌,周围散落着十来把高矮不一的椅子。

    人多的日子总是这样,孩子们占去一桌,另一桌留给大人们。

    孩子们那桌早已坐满。

    大妹和几个妹妹挤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洪丽丽端着椅子凑过去,硬是在孩子堆里寻了个空位坐下。

    旁人见了也只是笑笑——她向来如此,久了便没人觉得奇怪。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算是庆祝上梁,连平日不沾酒的女同志也抿了几口。

    杨晓晓仰头喝尽杯底的残酒,楚红霞则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脸颊渐渐染上薄红。

    散席时日头已经偏西。

    大哥搀着父母先走了,阿发兄妹也跟着告辞离开。

    许峥送他们到院门口,转身回来时看见几个女同志都倚在桌边,眼神迷蒙地发着呆。

    他摇头笑了笑,催她们各自回屋歇着,自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许峥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橱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出来,却见院子里立着个人影。

    楚红霞背对着堂屋站在枣树下,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酒意还未全消,她眼波里浮着一层朦胧的光,连耳根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怎么不去躺会儿?”

    许峥停在屋檐下问道。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有件事要同你说。”

    声音比平日轻软些,“明天我就回县里了。”

    许峥怔了怔。

    算起来她住进西屋已有一个多月,每日傍晚四妹放学回来,两人便凑在灯下一笔一画地描摹。

    若是她走了,又得恢复从前那样,每周两次带着四妹往县城跑。

    “我送你吧。”

    他很快接话道。

    “不必麻烦。”

    楚红霞摇摇头,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四妹的底子已经打牢了,接下来该让她自己琢磨段日子。

    往后……暂时不用往县城去了。”

    这话让许峥心里松快了些。

    他点点头应道:“我记下了。”

    楚红霞忽然转身朝西屋走去。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宣纸,边缘被仔细地裱糊过。

    她递过来,许峥展开时闻到淡淡的墨香。

    画布上的景象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院落。

    房屋立在**,角落处圈出一方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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