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咽声从东头传来,几个戴斗笠的抬头瞥了眼,又漠然垂下脖颈——是许家那几个丫头。

    礁石堆旁那个佝偻着背的男人直起身,掌心残留着**发丝的触感。

    他搓了搓手指,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

    “许老五,今日酒壶空了?”

    西边拎竹篮的老汉咧开嘴,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漏出戏谑。

    许峥咧了咧嘴,没接话,转身踩进没过脚踝的浅洼。

    鞋底碾碎贝壳的脆响里,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视野里浮起斑驳的光晕。

    成片的绿点像苔藓般附着在礁岩表面,几点幽蓝在石缝间明灭,最深处嵌着一抹极淡的紫,颤巍巍的,像将熄的炭火。

    他踢开半掩的碎石,蹲下身时裤腿浸透了咸水。

    岩隙深处,暗青色的甲壳微微翕动。

    螯足收拢在腹下,关节处泛着铁锈般的褐斑。

    许峥喉结滚动了下——这东西抵得上码头工人半日的工钱。

    但他想起晨起时五丫头盯着邻家蒸锅的眼神,那眼神黏在白汽上,扯都扯不下来。

    铁钳探进缝隙的刹那,旁边响起倒抽气的声音:“够肥!”

    几个赶海人围拢过来,影子叠在礁石上。

    许峥没抬头,草绳在蟹螯间穿梭成结,篓底传来甲壳刮擦竹篾的沙沙声。

    他往北走了二十来步,指尖漫不经心掠过牡蛎丛,抠下几枚裹着泥的花蛤。

    那抹紫光就在潮线边缘晃荡,被浪沫半掩着。

    蹲下去的瞬间,他膝盖磕到硬物。

    礁石凹坑里蓄着半掌深的积水。

    水面倒映出晃动的云絮,云絮底下沉着段青灰色的脊骨——不,是节节分明的甲壳,尾扇蜷曲如古卷,触须缠着海藻丝。

    许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

    潮声忽然变得极响。

    礁石缝隙间探出两只暗青色的钳子。

    潮水刚退,岩壁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海草腥气。

    许峥蹲下身,铁夹子探进去时,那只龙虾猛地向后一缩,甲壳撞在石壁上发出咔哒脆响。

    他手腕一翻,钳住虾身提了出来——估摸着得有一斤多,尾须还在空中划着弧线。

    篓子底已经垫了三只青蟹,蟹壳泛着铁锈般的深青色,每只都比成人巴掌宽。

    现在又添了这条红斑鱼:鱼鳃还是鲜红的,鳞片在午后光线里泛出淡淡的金褐色,像浸了油的铜钱。

    他指尖按了按鱼腹,肌肉还硬实着。

    “哟,红斑!”

    声音从右侧传来。

    许峥没抬头,继续把鱼塞进篓子,蟹钳和龙虾须纠缠在一起窸窣作响。

    围过来的人影在礁石滩上投下好几道歪斜的阴影。

    “三只蟹!还有只青龙!”

    有人蹲下来看篓子,呼吸喷在蟹壳上凝成薄薄的白雾。

    许峥站起身,帆布篓子的麻绳勒进掌心,海风裹着咸味灌进衣领。

    “让让。”

    他说。

    收海货的阿丁挡在前面,袖口沾着鱼鳞的银光:“十二块,现结。”

    “不卖。”

    “啊?”

    “带回去给丫头们。”

    许峥侧身从两块礁石间的窄缝挤过去,鞋底踩进蓄着海水的石窝,溅起的水花惊走了几只小招潮蟹。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像潮水摩擦砂砾。

    他没回头,沿着露出水面的石脊往岸上走。

    篓子越来越沉,蟹钳刮擦竹篾的声响规律而细碎,像某种计时。

    远处滩涂上,捡螺的人弯成一片剪影。

    许峥加快脚步,裤腿被浪沫打湿的地方开始发硬,盐渍在粗布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白线。

    篓子里的活物突然同时挣动——龙虾尾拍打鱼身,青蟹腿刮擦篓壁——这些细碎的挣扎顺着麻绳传到他手腕上,变成一阵轻微的震颤。

    他换了只手提,回头看了眼刚才那片礁石区。

    人们已经散开,像被潮水分开的泡沫,只剩下黑褐色的岩石**在逐渐西斜的光里。

    礁石滩涂上最后一点幽蓝的光晕也消散在指缝间,剩下的不过是些零碎杂物。

    再停留已无意义。

    他拎起竹篓转身离开,心里盘算着该怎样料理那几只蟹和鱼——女儿们该尝点新鲜东西了。

    潮水退去的沙地上,消息比海风传得更快。

    有人瞧见他竹篓里沉甸甸的收获:不止青壳蟹,竟还有条青龙鱼和红斑。

    这些话头飘到滩涂另一头时,那对老夫妇正弯着腰用小铁锹掘花蛤。

    听见旁人的议论,老妇人握锹的手顿了顿,抬起沾着沙粒的脸。

    “当真?”

    她嗓音里压着诧异。

    谁不知道他们家老二平日是什么光景?酒壶几乎长在手上,醒了喝,醉了睡。

    每月大潮时从不见人影,除非轮到他出海的班次。

    今天太阳莫非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那人努努嘴:“没卖,说是带回去给家里几个丫头吃。”

    老妇人脸色骤然变了。

    她把手里的家伙什一股脑塞进老伴怀里,转身就往岸上走,步子又急又重。

    …………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把竹篓搁在井台边,本想进屋,却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

    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像一群小鸟挤在巢里叽喳——孩子们围在床边看刚出生的小妹妹呢。

    他知道自己此刻进去,只会惊散那些胆怯的小身影。

    于是转身折向灶间。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

    他将鱼鳃掏净,蟹壳刷洗,那条青龙鱼也仔细去了鳞。

    统统摆进蒸屉时,铁锅的宽度刚好容下。

    清蒸最省事,也最能留住原味。

    水沸后约莫一盏茶工夫,鲜气就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

    他揭开盖子,白蒙蒙的水汽扑了满脸。

    蟹壳已转成橘红,鱼皮微微绽开。

    另起油锅炒了半只野鸡,又把米缸里剩的米全倒进瓦甑——刚架上灶,院墙外就传来了喊声。

    “阿正!阿正!”

    他擦着手走出去。

    母亲站在院心,胸口还微微起伏:“东西呢?那些蟹和鱼——”

    “在灶上。”

    老妇人三步并两步跨进厨房。

    目光扫过灶台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指颤巍巍指向那些冒着热气的瓷盘:“你、你这糊涂东西!怎么就下锅了!”

    许母一眼瞥见灶台上的东西,火气腾地窜了上来,抬手就要往儿子身上招呼。

    许峥侧身避开,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些海货嘛,蒸都蒸了。”

    “十几块钱的东西,说糟蹋就糟蹋!你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吃进肚里能成仙还是怎的?夜里不烧心吗!”

    许母的嗓门又尖又利。

    “吃完了我再去赶海,保准能捞回来。”

    许峥说得轻巧。

    妇人气得指尖直颤,又数落了好几句。

    可蒸汽已经裹住了那些虾蟹,再没法拿出去换钱。

    她咬着牙拎起两只青壳蟹转身要走——许峥原以为她是留给父亲下酒,却听见门边飘来一句:“带回去给我大孙子尝个鲜。”

    他两步追上去,一把将蟹夺了回来。

    “妈,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这么多你吃得完?”

    许母拧着眉。

    先前在滩涂上听人说儿子要把东西留给那几个丫头,她半个字都不信。

    自家儿子待女儿什么态度,她这个当娘的再清楚不过。

    可许峥的声音清清楚楚砸进耳朵里:“这些是给我闺女留的。”

    妇人瞪圆了眼,活像白日里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给那些赔钱货?你脑子被海风吹傻了是不是!要我说,趁早把那几个丫头片子打发了,跟李清鱼断了,另寻一门亲事——”

    “妈!”

    许峥突然截断她的话。

    那声音又沉又冷,惊得许母顿时收了声。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从前是我糊涂,亏欠了清鱼和孩子们。

    往后这样的话,别再提了。”

    说完拎着青蟹转身进了灶间。

    许母杵在原地,直到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猛地回神,叉着腰朝屋里又骂了好一阵,这才踩着脚离开。

    里屋的门板后,李清鱼和八个女儿将院里的动静听得真切。

    孩子们年纪小,只记住了“青龙”

    “大青蟹”

    这些零碎的词。

    女人却怔怔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李清鱼还没从先前的怔忡里抽身,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峥搬着一张方桌跨过门槛,木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

    门轴转动的声音让挤在床边的几个小身影齐齐往后缩,背脊抵住床板才停住。

    床上的女人撑起身子,手臂横在孩子们面前。

    “别动。”

    男人跨过门槛时抬高了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木桌,桌面磕在地面发出闷响。”潮水退时捡了几只壳上带青斑的蟹,刚蒸好。

    你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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