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个年纪轻些的,同样打扮,手里拎着个漆皮剥落的工具箱。

    洪德全赶忙迎上去,俄语单词和手势笨拙地交织在一起。

    另一边,老赵已经带着人用麻绳和木桩拉出了一道摇晃的界线,将泊区与围观的人群隔开。

    他朝附近几个歇脚的码头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让开那条被水渍浸得发黑的通道。

    叶百媚捏着那张纸快步走回时,码头的风正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

    她身边跟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两人低声交谈着,手指不时点向船舷方向。

    “最沉的家伙在中间肚子里,”

    她站定后语速很快,“得先用船上的吊臂挪到舱口,再用咱们的车接过来,最后才能装车。

    拖拉机靠前,可以直接挂船吊,但得有人上去盯着挂钩。”

    许峥听完只点了下头。”老赵,”

    他转向旁边,“你带两个人,跟那位同志上船。”

    他朝舷梯旁站着的技术员扬了扬下巴。

    老赵应声出列,招呼了两个老伙计。

    三人跟着技术员踏上了摇晃的舷梯。

    岸边的工程车此时已经发动,吊臂在低吼声中缓缓抬升角度。

    两辆卡车的后挡板早已放下,车尾严丝合缝地对准了栈桥边缘。

    其余人分站在两侧,手里攥着麻绳和撬棍,目光全钉在船舷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上。

    铰链发出沉重的**。

    中间货舱的门被从里推开一道缝隙,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庞然巨物的轮廓。

    “开了!”

    老赵的喊声从舱内传来。

    所有人肩背一紧。

    船上的吊机先动了起来。

    钢索垂下的吊钩被两个工人牵引着,慢而稳地探进那片幽暗。

    甲板另一头,洪德全和同伴紧盯着钩子的轨迹,不时抬高声音提醒两句。

    码头上的操作员则屏住呼吸,操纵杆握得死紧,吊臂随着船吊的节奏微微调整角度。

    “起——!”

    舱内猛地爆出一声喝。

    钢缆骤然绷直,发出吱嘎的摩擦音。

    在低沉的轰鸣中,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脱离舱底,穿过舱口,悬在了半空。

    码头上仰起的脸全都静了。

    那机器比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台都要硕大、沉实,冰冷的金属表面在日光下泛着钝光,仿佛连空气都被它的重量压得凝滞。

    吊臂开始平移。

    阴影缓慢移向栈桥上方。

    工程车的吊钩早已候在那里,操作员手腕极稳地一推,两个钩子在空中轻轻一碰,随即扣紧。

    “换手了!”

    有人喊。

    船吊的钢索微微一松。

    重量全然移交的瞬间,工程车的吊臂沉了沉,但很快稳住。

    “慢。”

    许峥的声音从码头前沿传来,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对准车厢,一寸一寸放。”

    吊臂的金属臂膀缓缓垂落,下方车厢里早已铺好了厚重的木垫。

    几个身影在车厢内挪动,调整着垫木的角度。

    阴影逐渐覆盖了整辆卡车,那是机床庞大的轮廓。

    “左边再抬高些——稳住!”

    “落!”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底座重重地压在了垫木上,震起一层薄灰。

    “固定!前后左右全用楔子卡紧!绳子多绕几道!”

    工人们一拥而上,撬棍插入缝隙,木楔被锤进空隙,粗粝的麻绳在金属表面交叉缠绕,将那个钢铁巨物死死锁在车厢之中。

    当第一台设备安然落定,码头上爆发出松快的呼喊与拍掌声。

    “成了!”

    “好手艺!”

    “接着来!”

    士气像被点燃了似的涨了起来。

    最要紧的那件卸下之后,后面的活虽然依旧沉手,但动作顺了,彼此间的配合也默契得多。

    巨大的拖拉机被船上的吊杆直接提起,缓缓放到码头地面,砸出轰的一声闷响。

    ……

    在专业人员的指点与她的仔细核对下,清单上的物件一件件从那艘船深暗的舱腹里移出,经过码头,再被抬上卡车,用绳索捆扎结实。

    最后一箱杂物被推上车时,她拿着清单副本,与洪德全和船上那位大副再次对过,在末尾一项划上钩。

    天边已经烧起了半幅红霞。

    那艘大船静静靠在岸边,卸去了重负,仿佛连吃水都浅了几分。

    “全部清点完毕,许厂长。

    所列物资均已卸船装车,没有遗漏,也没有严重损毁。”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向他报告。

    “好!同志们辛苦了!”

    他看着那些同样汗湿衣背、却掩不住脸上光彩的工人们,提高了嗓音。

    “今天所有参加卸货的同志,这个月奖金翻倍!老赵,你安排人护送车队回厂,直接进二号仓库——仓管已经候着了,按类别分区摆放,务必轻拿轻放!叶厂长,你随车回去,指挥入库。”

    “明白!”

    码头上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步调,但关于那艘船和卸下那些“家伙”

    的谈论,恐怕得在小镇和亚市流传上好些日子了。

    他没有立刻随车队离开。

    他和洪德全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然后转身走向停在码头不远处的一辆旧吉普。

    那是洪德全为了在外行动方便购置的二手车,这次也一并运了回来。

    车子朝着渔具厂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一片安静。

    烟头在昏暗车厢里亮起暗红的光。

    洪德全吸得很深,让那口烟在肺里盘旋许久才从鼻腔缓缓溢出。

    窗外街景向后飞掠,那些招牌和路灯的轮廓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这趟……吃了不少苦头吧?”

    副驾驶座上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洪德全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那笑声里掺着疲惫,又裹着某种快意。”讲出来怕你不信——比从前跑十趟南洋航线还磨人。

    北边现在……啧,街上铺面空得能听见回音,排队的人龙能从街这头绕到那头。

    可你要是手里攥着绿票子、德国马克,好东西又会从各种墙缝地洞里钻出来。”

    烟灰被他弹向窗外,瞬间被风撕碎。

    “刚踏进列宁格勒那会儿,我对着你给的清单和钞票,根本找不着北。

    幸好早年跑船时认得个混血中间人,靠他搭上线才摸到门道。

    那些挂着国字招牌的厂子,好些已经喘不上气了,工人薪水拖欠着,管事的就变着法子把仓库里‘报废’‘淘汰’的机器往外搬,换点外汇发饷,或者……塞进自己兜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我们专挑那种看着旧、内里却还结实的家伙。

    有两台重型车床,是从港口机械厂废仓库里扒拉出来的——登记册上写着十年前就该报废了。

    可我们凑近看,导轨面几乎没怎么磨蚀,就是缺保养。

    上油,校准,绝对还能转起来。

    价钱?比在国内弄台新出厂的国产货便宜了不止一半。”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的低鸣。

    “麻烦事一桩接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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