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

    老人眼睛瞪圆了,“前巷老李家添的那辆,统共才一百出头!”

    “没弄到票。”

    许峥简短地解释,“只能多掏些。”

    许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骂了句“糟践钱”

    ,便不再多言。

    三人略作收拾,朝着县城方向动身。

    许阳拉起板车,许父坐在车板上。

    许峥依旧骑着那辆自行车,在前头不紧不慢地领着路。

    土道颠簸,板车的木轮轧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日头渐渐爬高,影子缩到脚底时,县城的轮廓才在远处浮现出来。

    他们在路边摊上买了三张油饼,就着自带的水壶胡乱填了肚子,继续往城东赶。

    船厂坐落在那一头,再往外去,就能闻到海风特有的咸腥气。

    下午一点多,三人终于站在了船厂办公室门外。

    负责人听明来意,眉毛抬了抬,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粗布衣裳,裤脚沾着泥点,是再典型不过的渔村打扮。

    “厂里的船,价码可不低。”

    负责人语气里带着劝退的意思,“真想用船,不如自家找木料打一条,划算。”

    许峥没接话,只抬手拍了拍随身那个布袋。

    沉闷的、厚实的窸窣声从布料底下传出来。

    “我要能跑远海的机帆船。”

    他说,“钱,备齐了。”

    负责人目光扫过许峥沾着尘土的裤脚,视线在那双磨损的布鞋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开口:“最便宜的机帆船,这个数。”

    他伸出食指,又加了一根手指,“上万。

    你确定要问?”

    许峥没立刻接话。

    他侧过身,让午后斜射的阳光照亮自己半边脸,也照亮身后两个沉默的身影。”要是口袋里没东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爷仨何必大老远跑来,听你在这儿说这些?”

    空气凝滞了几秒。

    负责人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层客套的冰壳裂开条缝。

    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朝厂房深处比了个手势。

    船坞里弥漫着桐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阴影投在地面,那是些尚未完工的船体骨架。

    许峥的手指划过冰冷的钢板,目光在一排排泊位间移动。

    标价牌上的数字像钉子,一个接一个钉进视线——一万五,一万八,两万二。

    他舌尖抵着上颚,默默计算:沉香木换来的那些钱,扣掉杂七杂八的开销,再除去给李清鱼的那份,能动的只剩下一万出头。

    最后停下的地方,泊着一艘船。

    十七米长,漆成灰蓝色,甲板空荡荡的。

    负责人报出价格时,许峥听见身旁父亲很轻地吸了口气。

    “就它。”

    许峥说。

    交付定金,签字,接过那张印着红章的收据。

    纸片捏在手里有些发潮。

    转身离开时,船厂大门外刮进一阵风,卷起地上的锯末。

    许峥忽然站住了。

    右侧巷口立着块木招牌,风吹日晒,字迹已有些模糊。

    但他认得出那两个字——青波。

    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八四年,第一家专门做渔具的公司注册成立,后来改了名,就叫这个。

    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你们先等等。”

    他回头说了一句。

    许大毛和许阳正低声议论着刚才见过的船型,闻言只是含糊应了声,目光仍黏在船坞方向。

    推开渔具店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店里很暗,只有靠墙的货架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尼龙线和铅坠的味道。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窝在藤椅里,手里捧着本卷了边的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

    “需要什么?”

    “随便看看。”

    许峥说。

    男人嗯了一声,视线落回书页。

    墙上挂满了东西:长短不一的竿子,金属光泽的轮子,一卷卷不同颜色的线。

    许峥沿着货架慢慢走,手指虚悬在那些商品上方,最后停在一根深褐色的海竿前。

    “这个,”

    他问,“最大能钓多重的?”

    翻书的声音停了。

    中年男人放下书,从藤椅里直起身。

    他仔细打量了许峥一番——从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到沾着泥点的裤脚,最后落在那双平静的眼睛上。

    “你想买?”

    男人问,语气里掺进一丝别的东西。

    许峥转过身,让货架投下的阴影遮住自己半边脸。”得先听听价钱。”

    他说,“合适的话,竿、轮、线,我都要。”

    中年男人从凳子上起身,手指落在那截深色竿体上。”东洋来的牌子,禧玛诺。

    标着能承三千克的分量。”

    他顿了顿,“要五百。”

    许峥视线扫过摆在一旁的金属轮座。”卸力多少?线杯容量呢?价钱怎么说?”

    对方抬了抬眼皮,打量他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会问这些的,通常不是生手。

    “兄弟以前碰过这个?”

    “摸过几回。”

    许峥嘴角牵了牵。

    上辈子没什么固定营生,潮涨潮落间,一根钓竿就是糊口的家伙。

    海里讨生活的人,对这些数字再熟悉不过。

    “轮子拉力十七斤,锁死了还能再加点劲。”

    中年男人拍了拍那金属疙瘩,“四百整。”

    许峥没再多问,又指了盘线、几枚钩子问过价。

    然后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卷票子,捻出几张。”竿子连这轮子我要了。

    线给两盘,钩子来二十枚。”

    钩子总是不够用的。

    尤其是海里头,下一杆扯上来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好,线说断就断。

    多备些总没错。

    至于为什么偏要选海竿——海里鱼是多,值钱的却不好碰。

    渔船撒网耗时辰,等不起。

    要是真撞见大家伙,一根硬竿比什么都来得直接。

    男人手脚麻利,把他要的物件归拢到一块。

    竿加轮九百,两盘线两百,钩子二十枚另算。

    统共一千一百二十块递出去,许峥兜里剩下的纸钞已经薄得能透光。

    拎着那捆细长的家什走出店门时,船厂门口蹲着的两道影子还在比划着什么。

    许峥喊了一嗓子。

    许阳先转过头,瞧见他手里那根怪模怪样的长棍,愣了愣。”这啥?”

    “钓鱼用的竿子。”

    “哦。”

    许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旁边许大毛眯起眼:“花了多少?”

    “十几块。”

    许峥答得很快。

    他可不敢说实价,怕挨揍。

    饶是这样,父亲脸上还是拧起了心疼的褶子,低声骂了几句败家。

    三人不再耽搁,折返回县城。

    街道嘈杂起来时,许峥开始了他的采买。

    院门推开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许阳在前头推着那辆借来的板车,轮子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车上堆着的东西用麻布盖得严实,只在颠簸时露出底下鼓胀的轮廓。

    许大毛跟在最后,手里攥着那辆旧自行车的车把,脚步又重又急。

    这一趟进城,几乎搬空了半个家当。

    米面各两百斤,压在车底最稳当的位置。

    半片猪肉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还是透出隐约的腥气。

    杂七杂八的油盐酱醋塞在缝隙里,车一动就叮当作响。

    许峥走在车侧,手时不时要去扶一扶那些快要滑落的布袋——他怀里还揣着八套新衣裳,都是浅色小碎花的料子,叠得方正正地贴在胸口。

    “败家。”

    许大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一路上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

    他瞪了一眼许峥的背影,又别过头去。

    许阳只当没听见,闷头推车。

    村里静悄悄的,这个时辰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

    偶尔有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沉寂下去。

    许峥暗自松了口气——车上的东西若是在白日里被人瞧见,少不得要惹来许多目光。

    那些目光会黏在米袋上,黏在猪肉上,最后变成一句句试探的闲话,或是伸过来借粮的手。

    他不想应付那些。

    板车停在自家院门前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清鱼端着半碗糊糊站在门槛里,身上只披了件薄夹袄。

    她看见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影子,怔了怔,碗沿差点从手里滑脱。

    “爸,大哥。”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许大毛含糊地应了声,许阳点点头。

    许峥已经快步走过去,手虚虚地挡在她身前:“进去吧,外头有风。”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眉头皱了一下。

    李清鱼耳根有些发烫,低头抿了抿嘴,却没挪步。

    “东西就搁这儿了。”

    许大毛把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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