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留着温热的粥，他囫囵吃了几口，抹抹嘴正要往外走，北屋的门帘却在这时掀开了。
洪丽丽站在门口，叫住了他。
“今天没去水边？”
许峥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她总是天蒙蒙亮就跟着杨晓晓出门，雷打不动。
“我在等你。”
洪丽丽说，语气和平日有些不同。
“等我？”
许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有事？”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带大妹出一趟远门，去南边的港省。
她琴练得越来越好，该去正经的音乐学堂看看，试试考级的路子……那边机会多。”
许峥像是没听清，怔在原地。
港省？那么远的地方。
他心里蓦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大妹要离开他身边？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抗拒。
可孩子确实喜欢弹琴，指尖落在琴键上时，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这关乎她以后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你一个人，带着她去？”
洪丽丽性子单纯，甚至有些天真。
如果只有她陪着大妹踏上那么远的旅程，许峥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放不下。
洪丽丽听完许峥的话，眼神里浮起一层看怪人似的微光。”怎么可能呢？”
她声音拖得有些长，“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能照顾大妹？到时候让我妈跟着一块儿去港省就是了。”
原来梁茹娟也要同行。
许峥胸腔里那口气悄悄松了些。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要是去港省，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嗯……大概七天之后吧。”
洪丽丽偏头想了想。
“这样，”
许峥接道，“让我和清鱼商量商量，也问问大妹自己的意思。
明天给你回话，行吗？”
“好。”
洪丽丽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墙边拎起倚在那儿的鱼竿。”我先去海边找晓晓钓鱼了。”
话音落下，人影已经出了院子。
等她走远，许峥转身进了厨房。
王玉兰抱着小九坐在木桌旁。
向清鱼捏着一柄小瓷勺，正一点点把米粥喂进孩子嘴里。
小九已经六个多月，能喝些熬得稠稠的米汤了。
“粥在锅里，自己盛。”
向清鱼头也没抬。
许峥应了一声，从灶台上取了碗盛满粥，挨着桌边坐下。
他一边喝，一边把刚才洪丽丽说的事慢慢讲了出来。
听完，向清鱼和王玉兰同时蹙起了眉。
“要去港省那么远的地方？大妹跟着丽丽……能行吗？”
向清鱼声音里压着迟疑。
“她母亲梁茹娟会一起去。”
许峥顿了顿，勺子在碗沿轻轻一碰，“我主要是担心那边安不安全。”
那时候的港省，街头巷尾总有些不那么太平的传闻。
这才是他最放不下的。
王玉兰这时开了口：“安全倒不必太忧心。
咱们内地在那儿也有人。
我跟老爷子说一声，让他打几个电话安排一下就好。”
“那……就让大妹去？”
向清鱼喃喃道，可紧接着又摇头，“但去了之后，什么时候能回来？而且……”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脸上的忧色又深了一层。
孩子走得再远，母亲的心总是悬着的。
大妹才九岁，就算去首都，也有向清鱼陪在身边。
如今要独自漂洋过海，她怎么舍得。
许峥看向王玉兰：“妈，要不您跟着一起去？”
王玉兰面露难色：“我要是能去，肯定就去了。
只是……”
她叹了口气，“老爷子的身份不一般。
我是他儿媳妇，想出去手续非常麻烦。
不单是我，就连你和清鱼，往后想去港省那边，恐怕也都不容易。”
这话让许峥和向清鱼同时怔了怔。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老爷子的地位摆在那儿，国家和有关部门必然早已知晓他们的身份，也会一直留意着。
想要离境，尤其是去那样的地方，层层关卡恐怕没那么简单。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
许峥收拾完碗筷，目光落在院角那口青石砌成的水池上。
池水泛着浅绿，几条暗金色的影子在水草间缓缓游动。
他弯腰探手，水花轻溅，两条沉甸甸的黄鱼被捞了上来，鳞片在光下闪过湿漉漉的暗光。
他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拎着便往大嫂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天色染上一层蟹壳青。
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孩们清脆的说话声，是大妹她们放学回来了。
没过多久，杨晓晓和洪丽丽的身影也出现在巷口。
许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们说笑着走进院子，衣角还沾着外面带来的、微凉的风的气息。
人都到齐后，他向洪丽丽和大妹招了招手。
三人进了正屋，木门合上，隔开了院里渐渐升起的暮色。
许峥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洪丽丽打算带大妹南下的安排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自己怎么想？”
他说完，看向那个坐在条凳上的女孩。
大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点了头。”我想去，爸爸。”
她的眼睛很亮，语气里有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笃定。
事实上，昨夜熄灯后，她和洪丽丽躺在同一张床上，已经咬着耳朵把这件事反复商量过了。
去那边找老师学琴、准备考级，固然是明面上的理由，但更紧要的，是洪丽丽悄悄告诉她，能在那里报名参加一场五月在波兰举办的国际赛事。
报名的手续繁杂，需要各种证明和推荐，在小渔村根本无从着手。
洪丽丽说，那边不一样，机会多，路子也广。
许峥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向清鱼伸出手，把女儿拉到自己跟前，手指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要是去了，爹娘可没法陪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丽丽姐和梁阿姨会照应我的。”
大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备好了答案，“我自己也能当心。”
她仰起脸，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许峥那里，那眼神里混合着渴望与恳求，像夏日溪水里粼粼的波光，晃得人心里发软。
许峥喉咙动了动，那股软意从心口漫上来，冲散了原先盘桓的顾虑。”那就去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脆，“什么时候返家？”
问题抛给了洪丽丽。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子接过话头：“六月。
六月准回来。”
“好。”
许峥点了点头，一个字便落定了音。
向清鱼看着丈夫就这么应承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话到了舌尖却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指尖有些凉。
堂屋渐渐暗了下来，角落里的阴影越来越浓，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一阵，又一阵。
许峥瞧见妻子眉间那抹化不开的犹豫，嘴角向上弯了弯。”别琢磨了，统共不到半年的光景。
孩子自己乐意，那边又有梁姐照应，老爷子也打了电话托了人，出不了岔子。”
他语气放得松快，像是说服她，也像是说服自己。
话飘在空气里，心却沉甸甸地往下坠。
若是放在从前那个浑噩的年岁，他或许真能洒脱。
可如今不同了，重新活过这一遭，女儿成了心尖上最碰不得的软肉。
这一去便是百十个日夜，叫他如何能全然放下？只是孩子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当爹的，除了把篱笆扎牢些，还能怎样。
“但……我总觉得……”
向清鱼的话含在舌尖，吞吐不定。
“真没事，信我。”
许峥截住她的话头，声调扬高了些，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凝重。”天暗了，我去张罗晚饭，今儿把池子里那条大的拾掇了。”
他转身出了屋，檐下的风带着凉意。
院子角落砌着个水泥池子，水光暗沉。
他探手下去，水花一响，捞起个沉甸甸、金灿灿的影子。
足有五斤的野生大黄鱼，鳞片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金泽。
搁在几十年后，这东西的价码能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嚼用。
拎着那尾还在挣动的鱼，他进了厨房。
王玉兰正围着灶台忙活，锅铲磕碰着铁锅。”妈，晚饭我来。”
许峥开口道。
“都快弄好了，你别沾手……”
“这鱼做法有点门道，还是我来吧。”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王玉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鱼，撩起围裙擦了擦手，默默退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刮鳞，去鳃，刀刃贴着鱼骨划
洪丽丽站在门口，叫住了他。
“今天没去水边？”
许峥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她总是天蒙蒙亮就跟着杨晓晓出门，雷打不动。
“我在等你。”
洪丽丽说，语气和平日有些不同。
“等我？”
许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有事？”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带大妹出一趟远门，去南边的港省。
她琴练得越来越好，该去正经的音乐学堂看看，试试考级的路子……那边机会多。”
许峥像是没听清，怔在原地。
港省？那么远的地方。
他心里蓦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大妹要离开他身边？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抗拒。
可孩子确实喜欢弹琴，指尖落在琴键上时，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这关乎她以后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你一个人，带着她去？”
洪丽丽性子单纯，甚至有些天真。
如果只有她陪着大妹踏上那么远的旅程，许峥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放不下。
洪丽丽听完许峥的话，眼神里浮起一层看怪人似的微光。”怎么可能呢？”
她声音拖得有些长，“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能照顾大妹？到时候让我妈跟着一块儿去港省就是了。”
原来梁茹娟也要同行。
许峥胸腔里那口气悄悄松了些。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要是去港省，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嗯……大概七天之后吧。”
洪丽丽偏头想了想。
“这样，”
许峥接道，“让我和清鱼商量商量，也问问大妹自己的意思。
明天给你回话，行吗？”
“好。”
洪丽丽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墙边拎起倚在那儿的鱼竿。”我先去海边找晓晓钓鱼了。”
话音落下，人影已经出了院子。
等她走远，许峥转身进了厨房。
王玉兰抱着小九坐在木桌旁。
向清鱼捏着一柄小瓷勺，正一点点把米粥喂进孩子嘴里。
小九已经六个多月，能喝些熬得稠稠的米汤了。
“粥在锅里，自己盛。”
向清鱼头也没抬。
许峥应了一声，从灶台上取了碗盛满粥，挨着桌边坐下。
他一边喝，一边把刚才洪丽丽说的事慢慢讲了出来。
听完，向清鱼和王玉兰同时蹙起了眉。
“要去港省那么远的地方？大妹跟着丽丽……能行吗？”
向清鱼声音里压着迟疑。
“她母亲梁茹娟会一起去。”
许峥顿了顿，勺子在碗沿轻轻一碰，“我主要是担心那边安不安全。”
那时候的港省，街头巷尾总有些不那么太平的传闻。
这才是他最放不下的。
王玉兰这时开了口：“安全倒不必太忧心。
咱们内地在那儿也有人。
我跟老爷子说一声，让他打几个电话安排一下就好。”
“那……就让大妹去？”
向清鱼喃喃道，可紧接着又摇头，“但去了之后，什么时候能回来？而且……”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脸上的忧色又深了一层。
孩子走得再远，母亲的心总是悬着的。
大妹才九岁，就算去首都，也有向清鱼陪在身边。
如今要独自漂洋过海，她怎么舍得。
许峥看向王玉兰：“妈，要不您跟着一起去？”
王玉兰面露难色：“我要是能去，肯定就去了。
只是……”
她叹了口气，“老爷子的身份不一般。
我是他儿媳妇，想出去手续非常麻烦。
不单是我，就连你和清鱼，往后想去港省那边，恐怕也都不容易。”
这话让许峥和向清鱼同时怔了怔。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老爷子的地位摆在那儿，国家和有关部门必然早已知晓他们的身份，也会一直留意着。
想要离境，尤其是去那样的地方，层层关卡恐怕没那么简单。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
许峥收拾完碗筷，目光落在院角那口青石砌成的水池上。
池水泛着浅绿，几条暗金色的影子在水草间缓缓游动。
他弯腰探手，水花轻溅，两条沉甸甸的黄鱼被捞了上来，鳞片在光下闪过湿漉漉的暗光。
他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拎着便往大嫂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天色染上一层蟹壳青。
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孩们清脆的说话声，是大妹她们放学回来了。
没过多久，杨晓晓和洪丽丽的身影也出现在巷口。
许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们说笑着走进院子，衣角还沾着外面带来的、微凉的风的气息。
人都到齐后，他向洪丽丽和大妹招了招手。
三人进了正屋，木门合上，隔开了院里渐渐升起的暮色。
许峥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洪丽丽打算带大妹南下的安排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自己怎么想？”
他说完，看向那个坐在条凳上的女孩。
大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点了头。”我想去，爸爸。”
她的眼睛很亮，语气里有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笃定。
事实上，昨夜熄灯后，她和洪丽丽躺在同一张床上，已经咬着耳朵把这件事反复商量过了。
去那边找老师学琴、准备考级，固然是明面上的理由，但更紧要的，是洪丽丽悄悄告诉她，能在那里报名参加一场五月在波兰举办的国际赛事。
报名的手续繁杂，需要各种证明和推荐，在小渔村根本无从着手。
洪丽丽说，那边不一样，机会多，路子也广。
许峥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向清鱼伸出手，把女儿拉到自己跟前，手指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要是去了，爹娘可没法陪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丽丽姐和梁阿姨会照应我的。”
大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备好了答案，“我自己也能当心。”
她仰起脸，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许峥那里，那眼神里混合着渴望与恳求，像夏日溪水里粼粼的波光，晃得人心里发软。
许峥喉咙动了动，那股软意从心口漫上来，冲散了原先盘桓的顾虑。”那就去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脆，“什么时候返家？”
问题抛给了洪丽丽。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子接过话头：“六月。
六月准回来。”
“好。”
许峥点了点头，一个字便落定了音。
向清鱼看着丈夫就这么应承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话到了舌尖却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指尖有些凉。
堂屋渐渐暗了下来，角落里的阴影越来越浓，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一阵，又一阵。
许峥瞧见妻子眉间那抹化不开的犹豫，嘴角向上弯了弯。”别琢磨了，统共不到半年的光景。
孩子自己乐意，那边又有梁姐照应，老爷子也打了电话托了人，出不了岔子。”
他语气放得松快，像是说服她，也像是说服自己。
话飘在空气里，心却沉甸甸地往下坠。
若是放在从前那个浑噩的年岁，他或许真能洒脱。
可如今不同了，重新活过这一遭，女儿成了心尖上最碰不得的软肉。
这一去便是百十个日夜，叫他如何能全然放下？只是孩子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当爹的，除了把篱笆扎牢些，还能怎样。
“但……我总觉得……”
向清鱼的话含在舌尖，吞吐不定。
“真没事，信我。”
许峥截住她的话头，声调扬高了些，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凝重。”天暗了，我去张罗晚饭，今儿把池子里那条大的拾掇了。”
他转身出了屋，檐下的风带着凉意。
院子角落砌着个水泥池子，水光暗沉。
他探手下去，水花一响，捞起个沉甸甸、金灿灿的影子。
足有五斤的野生大黄鱼，鳞片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金泽。
搁在几十年后，这东西的价码能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嚼用。
拎着那尾还在挣动的鱼，他进了厨房。
王玉兰正围着灶台忙活，锅铲磕碰着铁锅。”妈，晚饭我来。”
许峥开口道。
“都快弄好了，你别沾手……”
“这鱼做法有点门道，还是我来吧。”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王玉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鱼，撩起围裙擦了擦手，默默退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刮鳞，去鳃，刀刃贴着鱼骨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