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全的笑声从耳后传来:“六百多万,全是百元票子。”

    他说话时,手指在成捆的钞票边缘刮了一下,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许峥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你全换成了现钞?”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花旗的支票在这边动不了。”

    洪德全拍了拍箱壁,闷响在舱室里回荡,“只能这样运过来。”

    两人将撬开的木板重新钉回去。

    铁锤敲击钉帽的声音短促而密集,最后一下敲完,许峥直起腰,掌心被木刺扎得发麻。

    他们一前一后抬起箱子,重量让两人的脚步都沉了下去。

    院门推开时,厨房的门帘正好被掀开。

    向清鱼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洪德全的瞬间,她“呀”

    了一声。

    “回来了?”

    她目光落在箱子上,“这抬的什么?”

    人陆续从厨房出来。

    王玉兰在围裙上擦着手,梁如娟的袖口卷到手肘,楚红霞扶着门框。

    老爷子最后一个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葱。

    “爸爸!”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洪德全脸上的笑容刚展开,话才到嘴边——“乖女儿,想……”

    女孩已经跑到箱子旁,弯下腰,试图从木板缝隙间窥探。”这里面是什么呀?”

    她问,头发垂下来扫过箱盖。

    许峥侧身挡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洪丽丽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到底是什么宝贝?连看都不让看?”

    洪德全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笑容僵在脸上。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箱子静静搁在两人中间,沉甸甸的,散发着油墨与海腥混合的气息。

    箱子落地的闷响引得众人侧目。

    许峥明白藏不住了,他朝洪德全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松手,木箱沉沉地搁在了地上。

    许峥弯下腰,掀开了箱盖。

    一片沉甸甸的墨绿色,猝不及防地撞进所有人的视野。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除了许峥和洪德全,屋里的人全都定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箱子里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过了好一会儿,向老爷子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是美元?”

    许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爷子的眉头立刻锁紧了,像一道深刻的沟壑。”哪来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跟老洪,还有一位朋友,合伙做买卖挣的。”

    许峥脸上挂着笑,语气轻松。

    “买卖?”

    老爷子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买卖,能挣来这个数?这里头,总共多少?”

    “六百多万。”

    “六百多万?!”

    老爷子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但他脸上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六百多万美金……你那渔具厂才多大进项?”

    他担心的不是钱,是这钱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

    许峥是他的孙女婿,他自己的身份又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多想一层。

    这话一出,旁边站着的王玉兰、向清鱼,连楚红霞的脸色都变了,几道担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峥身上。

    只有梁如娟还算平静,她似乎从洪德全那里隐约听过些风声。

    看着众人紧锁的眉头和写满不安的眼神,许峥的笑意加深了些:“放宽心,每一张都干干净净。”

    他转向洪德全,抬了抬下巴,“老洪,你跟他们说说。”

    洪德全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立刻说钱,而是从一件钓鱼时穿的特殊衣服讲起。

    屋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叙述声,其他人屏息听着,时间在话语的缝隙里悄然流淌。

    等洪德全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

    每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连见惯风浪的向老爷子也半晌没出声,只是望着那口箱子,眼神复杂。

    “六百多万……美金,”

    楚红霞喃喃地,像是在算一笔艰难的账,“那得换成咱们的钱……是多少?”

    洪德全接过话头:“最近汇率变动,折算下来,差不多一千八百万。”

    “一千八百万!”

    王玉兰捂住嘴,低呼了一声。

    向老爷子终于动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满屋子的震惊:“先把东西搬进去,搁在这儿不像话。”

    “好。”

    许峥和洪德全重新弯下腰,抬起那沉甸甸的木箱,一步一步朝里屋挪去。

    箱子的阴影拖在地上,很长。

    正屋**那张老木桌被成沓的绿钞铺满了。

    光线落在纸面上,折出冷硬的纹路——无论放在哪个年月,这样堆叠的数目总能攥住人的视线。

    烟丝在寂静里烧出细碎的声响。

    老爷子衔着烟杆,白雾从唇边一缕缕逸散。

    王玉兰和梁如娟还盯着桌面,瞳孔里映着那片陌生的绿,半晌没挪开。

    墙角的座钟滴答走着。

    “这些票子,”

    老爷子终于开口,烟杆在桌沿轻轻一磕,“还接着往衣裳买卖里填?”

    许峥摇头:“那边公司的账目已经足了。

    运过来之前留过一份在那边。”

    他停顿片刻,手指拂过一叠钞票的边缘,“这里头的一百万,想给地上用。”

    “地上?”

    “修路。”

    许峥说,“老话讲,路通了,活路才通。

    我盘算从小鱼村开始,把四周的土道都换成硬实的路面,乡亲们走动、运货也便宜。”

    “我咋记得是‘少生娃、多栽树’?”

    三爷插了句。

    许峥只咧了咧嘴,没接话。

    老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那些皱纹渐渐舒展开,像被温水浸过的纸。”三百多万华国币……”

    他低声重复,又吸一口烟,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搁哪儿都能砸出个响动。

    你有这份心,好。”

    烟圈悠悠往上飘。

    许峥也笑了笑,视线落回桌上。

    “向军晓得你在外头这些动静么?”

    老爷子忽然问。

    许峥摇头。

    “给他递个话吧。”

    “成。”

    他走到墙边,握住电话手柄转了号码。

    听筒里传来王城新的嗓音:“领导去省里开会了。”

    “知道了王哥,下回再拨。”

    “是有急事?我这儿能……”

    “没事,您忙。”

    咔嗒一声,听筒搁回原位。

    许峥转身:“爸在省里。”

    老爷子点点头。

    闲话又扯了几轮。

    钟针滑向十点,人影陆续散进各自的房门。

    最后只剩向清鱼还站在桌边。

    她盯着那些绿钞,眼神空茫茫的,像在看一片陌生的海。

    许峥从后面拢住她的肩,热气呵在她耳畔:“发什么呆?”

    她嘴唇动了动:“……真多。”

    “多还不好?”

    向清鱼抿紧唇,没应声。

    “歇吧。”

    许峥牵起她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颤了颤,任由他引着朝里屋那张旧床走去。

    夜色沉得有些粘稠,向清鱼侧卧在枕边,目光描摹着丈夫熟睡的轮廓。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气息微微起伏。

    她伸出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让她今晚有些难以投入,事情便结束得潦草。

    此刻,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声响,也放大她心里那片越扩越深的阴影。

    他越是显出能耐,那阴影便越是具体。

    尤其是那笔钱,几百万美金,一捆捆沉默地躺在家里,却像烧红的炭块烫着她的思绪。

    她总忍不住去想,自己没能给他一个儿子。

    这念头一旦冒头,便扎了根,刺得生疼。

    可他明确说过,不愿她再冒险,也拒绝别的可能。

    眼眶忽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一点湿凉毫无预兆地脱离控制,坠下去,无声地洇在他睡衣的布料上,留下一个颜色略深的圆点。

    晨光没能驱散那点阴翳。

    许峥这天没出门,守着屋子,也守着屋里那个装着巨额财富的包裹。

    数字太大,即使锁在柜中,也让人无法全然安心。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电话铃骤然响起。

    “王成新提了一句,你找我有事?”

    听筒里传来岳父向军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

    许峥握紧了话筒:“爸,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讲。”

    “我手头宽裕了些,想给老家做点事,比如把附近那些泥路都修成水泥的。”

    另一端忽然没了声音,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向军才开口,语调比刚才沉了些:“你跟官面上的几次往来,利润我都大致有数。

    那些钱,先紧着厂子发展用,步子别迈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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