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其他划算的工业品,特种钢材、轴承、大型电机这些,都能商量。”

    翻译低声转述时,彼得罗维奇的手指在桌沿无声地敲打着,像在拨弄看不见的算盘珠。

    沉默持续了半晌。

    他报出一个数字。

    洪德全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这数目比列宁格勒那边报的高出一大截,简直像凭空撕开一道口子。

    他脸上迅速堆起比上次更浓的愁苦,连嘴角都往下撇了撇。

    “彼得罗维奇先生!这价码……这实在……”

    他吸了口气,声音里压着恼火,“我们带着诚意不远千里过来,可我们的资金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按这个数,我回去连会议室的门都不敢进!”

    他开始滔滔不绝:资金链如何紧绷,公司处境多么艰难,市场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笔生意。

    话里话外透着若谈不拢,莫斯科恐怕只能作罢,他得去别处碰碰运气。

    对方显然也是沙场老手。

    彼得罗维奇一面点头表示体谅,一面反复强调莫斯科货源紧俏、关节难通,价码始终不肯松动半分。

    言语像无形的刀锋,在空气里来回切割。

    洪德全把磨价的功夫使到了十分,时而恳切时而强硬,数字终于从高处一点点往下滑落。

    “您看这样——卡车减百分之十五,机床减百分之二十,技术资料按这个数整包走。”

    他抓过便笺写下一行数字,推过桌面。

    “不可能!”

    彼得罗维奇扫了一眼,立刻摇头,“这个价连打点门路都不够,洪先生。”

    “再加百分之五,这是最后一条线了。

    而且——”

    洪德全身体前压,盯住对方眼睛,“三天内,我们要见到货、办完交割。”

    彼得罗维奇久久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杯沿凝着薄薄的水汽。

    终于,他重重叹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几分。

    “洪先生,”

    他扯了扯嘴角,“您可真会让人头疼。”

    门在身后合拢时,伊万的名字还悬在空气里。

    对方最终松口的条件卡在两种货币之间——一半是坚挺的绿钞,另一半则要换成东方的绸缎、焙干的叶片以及那些会发光的小巧计时器。

    “可以。”

    他的手立刻伸了过去。

    脸上肌肉的纹路同时拧出两种走向:眉心蹙着像被割了肉,嘴角却向上扬起,拉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接下来的昼夜成了拧紧发条的循环。

    彼得罗维奇的身影引着他,在莫斯科与郊区的仓库、厂房间反复折返。

    验看、争论、签字、划款、调度车辆……每一环都沾着相似的灰尘与疲惫,他却像不知倦似的,一遍遍踏入同样的流程。

    钱流出去的速度快得惊人。

    二十台乌拉尔4320,钢铁巨兽般崭新地列着,每台标价三万。

    五座龙门铣床沉默地蹲在车间阴影里,各要价八万。

    成捆的技术图纸泛着油墨味,标题涉及重型机械与船舶维修。

    数十吨特种钢材堆成冷灰色的山,计价十五万。

    还有那些散落的轴承、电机、阀门,像被遗忘的金属器官,一一清点装箱。

    最后核对数字时,他盯着账簿,最初的两百多万如今缩水到不足十万的尾数。

    熟悉的抽痛又爬上心口,可当他转身望向码头——那些垒得几乎要触到仓库顶棚的木箱与货架,疼痛瞬间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情绪胀满胸膛,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够了……这次真的够了。”

    声音很低,散在堆满货物的舱门前。

    这座城市能捞的几乎都已捞尽,口袋也几乎彻底掏空。

    回到旅馆时,身体沉得像灌了铅,神经却绷得极紧。

    瞥了眼表盘,推算那边该是日头当空的正午。

    他抓起听筒。

    钱光了,货齐了,该把最后一块拼图报过去了,也该商量怎么掉头往回走了。

    这场持续太久、几乎耗尽心力的采购远征,总算能画下最后一个句点。

    手指拨动转盘,国际长途的嗡鸣声从听筒深处传来。

    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快得仿佛对方一直守在另一端。

    “洪先生?”

    许峥的话音透过电流,依旧平稳。

    “正哥!”

    他嗓子有点哑,兴奋混着卸下重担后的虚软,一起冲了出来。

    “是我!莫斯科这边——全妥了!所有东西都敲定了!”

    “车、机床、图纸、钢料……统统谈妥!钱……钱也见底了,剩下那点刚够路上撒的!”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

    等他的呼吸声稍稍平复,许峥才开口,语气里掺着赞许,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漂亮。

    这一趟,你当记首功。”

    那句话落进耳朵的瞬间,所有积压的倦意忽然都化了。

    他咧开嘴,对着空气无声地笑了起来。

    洪德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紧绷后骤然松弛的吐息。”钱像水一样流出去,好几次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好在,总算填满了。

    ‘先驱者号’的货舱,现在连一根针都塞不进去了。”

    他停顿片刻,声线沉了下来。

    “阿正,手续到了最后阶段,货已经上船。

    我们……是不是该掉头往家走了?船上的人,心早就飞回去了。”

    许峥听出了那字句间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能描摹出这位老朋友过去几十个日夜是如何熬过来的,每一分钟恐怕都漫长得像钝刀子割肉。

    是该回去了,钱袋见了底,要办的事却超出了预期,再停留已无必要,只会横生枝节。

    “你的难处,我都清楚。

    功劳簿上,你的名字在最前面。”

    许峥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回家是必然的,‘先驱者号’载着满舱的收获返航,才算给这件事画上真正的句点。”

    然而他的语调随即转了方向,掺入了几分重量。”但归途不比来时。

    出发时我们不起眼,没人留意。

    如今船舱里压着价值难以估量的东西,航线漫长,要经过的海面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航线必须反复推敲,安全上不能有半点缝隙。

    这事,急不来。

    等我消息。

    我需要在海军那边再做最后一道确认,无论是护航的船还是报备的文书,都得严丝合缝。

    你们在列宁格勒完成最后的清点和固定,保持待命状态。”

    听筒另一端沉默了片刻,先前那股躁动的气息似乎被这番话抚平了。”懂了,阿正。

    这边我会钉死,所有单据和货物会再对一遍,确保装船环节不出纰漏。

    我们等你的信号。”

    “保持联络。”

    许峥搁下听筒,金属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向后靠去,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一种混合着疲惫与灼热的期待在眼底沉淀下来。

    漫长的跋涉终于逼近终点,也是最为险峻的一段门槛。

    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几个小身影上,脑海里却已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艘钢铁巨兽切开深蓝色的海水,缓缓驶入熟悉港湾的轮廓。

    就在这时,院墙外猛地炸开一阵洪亮而欢畅的笑声,紧接着便是孩子们尖细雀跃的喧嚷,像一群突然被惊起的麻雀。

    “太爷爷!是太爷爷!”

    “太爷爷抱我!”

    “太爷爷,糖呢?带糖了吗?”

    许峥脸上的纹路舒展开,转身朝门口迎去。

    不用看也知道,是向大志来了。

    老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外套,身板挺直,面庞泛着健康的色泽,正笑呵呵地半蹲着,被几个扎着小辫的身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

    院里的热闹是先从几个小身影开始的。

    两个年岁稍长的姑娘最先跑过来,一左一右挨近了老人,其余几个矮些的也不怯场,伸着手攥住那灰布衣角,一张张小脸仰着,瞳仁里映着天光,脆生生的言语像撒了一地的珠子。

    空气里顿时活泛开了。

    向大志瞧着这些围拢过来的第四辈,嘴角便收不住了,连带着眼尾那些深壑也舒展开来。”我这把老骨头,你们还惦记着?”

    他嗓音里带着笑,两只手往侧边的衣兜里探,窸窸窣窣地摸出好些零碎来。

    彩色的玻璃纸裹着硬糖,油纸包着些小巧的点心,一看便知不是附近能寻见的寻常东西。”少不了,谁都少不了。”

    他一边分派,一边念叨。

    连那个被姐姐抱在怀里、刚会看人的最小娃娃,嘴里也给轻轻塞进一块能含着的乳白色糖块。

    接了东西的孩子们顿时雀跃起来,那欢喜明晃晃地挂在眉梢眼角,几声“谢太爷爷”

    喊得又甜又亮。

    厨房的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向清鱼手上还沾着水,匆匆在蓝布围裙上抹了两把便走出来。

    瞧见院里站着的人,她先是一愣,随即笑意便从眼底漫了上来。”是您来了,”

    她快步近前,声音软了几分,“好些日子没听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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