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院子，他就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动静，还有油在热锅里跳跃的滋啦声。
他把车支在墙边，撩开厨房门帘走进去。
向清鱼正背对着门口，俯身看着灶台上的铁锅，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许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的腰。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短促的惊叫从喉咙里溢出来。
“是我。”
他赶紧出声，手掌在她肩头安抚地拍了拍。
向清鱼转过身，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胳膊上：“你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魂都要被你吓飞了。”
她瞪着他，脸颊却泛起了淡淡的红。
许峥笑着往锅里瞥了一眼：“做什么这么专心？”
铁锅里躺着两条煎得金黄的鱼，边缘微微卷起，姜丝和葱段散落在旁边。
“妈中午送过来的。”
向清鱼用锅铲轻轻拨了拨鱼身，“说是早上才从码头买的。”
许峥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木柄：“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不用，你在外面忙了一天了。”
她侧身躲开他的手，“饭好了我叫你。”
“这么心疼我？”
许峥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得奖励一下。”
“别闹。”
向清鱼用手肘抵开他，脸更红了。
她飞快地朝厨房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楚老师还在厢房呢……昨天夜里正屋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许峥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向清鱼用力点头，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可昨天明明是你——”
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捂了上来，掌心带着油烟和体温混合的气息。
许峥闷闷地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
次日的晨雾还没散尽，许峥就已经出了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往工厂的方向拐，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走到一半时，前面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富强国正蹲在墙根下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富强国远远瞧见那个身影，立刻加快脚步靠过去。
“阿正……”
许峥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昨天……又捡到两个。”
富强国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双生的娃娃。
找到时，有一个已经没气了。”
许峥没接话，只将手里的东西搁下。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作孽啊。”
富强国搓了搓手背，指节泛着青白，“双胞胎……怎么就能狠心扔了。”
许峥的目光扫过他冻红的耳廓，又移向远处灰蒙蒙的屋脊。
富强国喉咙动了动，抢在前头开口：“政策是上头定的，说到底……也是为那些孩子好。”
“这些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许峥打断他，停顿片刻才接着说，“那边快收拾妥了，顶多再等七八天，孩子就能搬进去。”
富强国点点头，呼出的白气散在冷空气里。”照看的人手……找齐了么？”
“交给我娘办了。”
许峥转身望向院子方向，“她办事利索，这会儿应该已经定下了。”
两人在风里又站了片刻，才各自走开。
穿过两道门洞，许峥瞧见母亲正领着几个妇人清理院落。
他走过去，将母亲引到廊檐底下。
“之前托您找的帮手，有着落了么？”
“找了四个。”
母亲拍掉围裙上的灰，“够用不？”
四个——眼下只有三个孩子，绰绰有余了。
“够了。”
母亲却凑近些，压低嗓子：“你打算开多少工钱？”
“一百。”
话音未落，母亲猛地抽了口气。”一百块！”
她声音陡地拔高，惊得院里几人全望过来。
她急忙拽住儿子袖口，嗓音压回喉咙底：“你钱多得没处花是不是？六十都嫌多！六十！”
许峥笑了笑，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一百是不少。
可这活计耗人——您总记得，当年带着大哥和我时有多累。”
母亲瞪他一眼，抽回手去。”累什么？你大哥跟个木头疙瘩似的，扔床上就不动弹，饿了才哼两声。”
她顿了顿，嘴角却弯起来，“倒是你……成天哭得人心慌，气得我好几回想把你搁到路口去。”
许峥听完，嘴角扯了扯，抬手揽住母亲的肩膀。”您觉得我张罗这事，算不算积德？我手头宽裕您也清楚，既然开了头，不如做周全，免得落个吝啬的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妈，您总听戏文里唱，那些发了家的善人，哪个不是出手大方？”
母亲沉默片刻，缓缓点了头。”你说得在理，一百就一百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问，“对了，你前天不见人影，是上哪儿去了？”
“带舅舅和舅妈进了趟城。”
许峥答道。
听见李海江的名字，母亲眉头立刻拧紧了。”带他们去县城做什么？”
许峥把李有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母亲脸色变了，眼圈隐隐泛红。”那孩子……怎么会干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他小时候我还抱过呢。
阿正，难道非得……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妈，这哪是我能兜住的事？”
许峥语气沉了下来，“您别忘了，我岳父坐在那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等着抓他的错处。
我要是真敢伸手，一旦被人揪住，您儿子这辈子就完了。”
见他神色严峻，母亲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是妈糊涂了，没想那么深。”
看她惊惶的模样，许峥趁势多嘱咐几句。”别看我如今是个厂长，手里有点钱，可市长女婿这层身份，背地里不知招来多少盯着的人。
往后要是有人找上门，塞钱托您办事，记住，一分都不能拿，也别答应任何事。
有什么风吹草动，必须先告诉我。”
“我记下了。”
母亲连忙应道。
“那这边您先照应着，我出去一趟。”
许峥松开手。
“去吧，忙你的。”
他转身走出院子。
……
日子过得快，转眼七天过去。
卫生所的全部工程都已结束，正式开门接诊。
启用当天，市县两级的干部都到了小鱼村，随行的还有早先承诺派来的医疗人员。
一共来了四位，都是女同志。
年纪最长的那位约莫四十多岁，是医生，其余三位年轻些的是护士。
“许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廖珍，廖医生。”
市里来的负责人笑着引见。
许峥立刻迎上前，伸出手。”廖医生，欢迎您来。
小鱼村条件有限，往后还得辛苦您了。”
廖珍的嘴角向上弯了弯。”许同志，太见外了。
我们这些人，就像随处可用的砖块，组织指哪儿，我们就往哪儿搬。
和你做的事比起来，我这点实在算不了什么。”
“哪里……哪里的话。”
许峥的手在身前快速摆动了几下。
站在一旁的领导笑出了声，声音浑厚。”好了好了，都别互相推让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许峥脸上。”那些孩子，都接到**这边了吗？”
许峥的目光投向村支部的方向，恰好捕捉到一群人影由远及近。
许母和富强国走在前面，怀里都抱着小小的襁褓。”已经安排好了，我母亲带人去了计生办，现在正把孩子抱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到了。”
领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笑意更深。”走，我们去接接这些小娃娃。”
他迈步向前，许峥与廖珍落后半步跟着。
两拨人在土路中间汇合。
身为医生的廖珍立刻上前，俯身仔细查看每个婴儿的状况。
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孩子的脸颊，触感温软，皮肤饱满，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直起身，语气里带着赞许：“脸色真好，比我平时见到的许多婴孩都要红润结实。”
许母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点自豪：“那可不，阿正专门弄回来好几十罐奶粉，就为了喂饱这几个小东西。”
这话让廖珍和领导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许峥身上。
领导向前一步，伸出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许峥的手。”许峥同志，以后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组织上一定会给予你最大的支持。”
“谢谢领导，感谢组织的关怀。”
许峥回答道。
“呜哇——呜哇——”
嘹亮的啼哭骤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众人立刻动起来，抱着孩子快步走向**的屋舍。
说来也怪，刚一踏进那扇门，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孩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抽噎几声，渐渐止住了哭泣。
领导看着这情景，不由得笑出了声，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这小家伙，倒是
他把车支在墙边，撩开厨房门帘走进去。
向清鱼正背对着门口，俯身看着灶台上的铁锅，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许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的腰。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短促的惊叫从喉咙里溢出来。
“是我。”
他赶紧出声，手掌在她肩头安抚地拍了拍。
向清鱼转过身，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胳膊上：“你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魂都要被你吓飞了。”
她瞪着他，脸颊却泛起了淡淡的红。
许峥笑着往锅里瞥了一眼：“做什么这么专心？”
铁锅里躺着两条煎得金黄的鱼，边缘微微卷起，姜丝和葱段散落在旁边。
“妈中午送过来的。”
向清鱼用锅铲轻轻拨了拨鱼身，“说是早上才从码头买的。”
许峥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木柄：“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不用，你在外面忙了一天了。”
她侧身躲开他的手，“饭好了我叫你。”
“这么心疼我？”
许峥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得奖励一下。”
“别闹。”
向清鱼用手肘抵开他，脸更红了。
她飞快地朝厨房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楚老师还在厢房呢……昨天夜里正屋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许峥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向清鱼用力点头，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可昨天明明是你——”
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捂了上来，掌心带着油烟和体温混合的气息。
许峥闷闷地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
次日的晨雾还没散尽，许峥就已经出了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往工厂的方向拐，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走到一半时，前面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富强国正蹲在墙根下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富强国远远瞧见那个身影，立刻加快脚步靠过去。
“阿正……”
许峥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昨天……又捡到两个。”
富强国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双生的娃娃。
找到时，有一个已经没气了。”
许峥没接话，只将手里的东西搁下。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作孽啊。”
富强国搓了搓手背，指节泛着青白，“双胞胎……怎么就能狠心扔了。”
许峥的目光扫过他冻红的耳廓，又移向远处灰蒙蒙的屋脊。
富强国喉咙动了动，抢在前头开口：“政策是上头定的，说到底……也是为那些孩子好。”
“这些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许峥打断他，停顿片刻才接着说，“那边快收拾妥了，顶多再等七八天，孩子就能搬进去。”
富强国点点头，呼出的白气散在冷空气里。”照看的人手……找齐了么？”
“交给我娘办了。”
许峥转身望向院子方向，“她办事利索，这会儿应该已经定下了。”
两人在风里又站了片刻，才各自走开。
穿过两道门洞，许峥瞧见母亲正领着几个妇人清理院落。
他走过去，将母亲引到廊檐底下。
“之前托您找的帮手，有着落了么？”
“找了四个。”
母亲拍掉围裙上的灰，“够用不？”
四个——眼下只有三个孩子，绰绰有余了。
“够了。”
母亲却凑近些，压低嗓子：“你打算开多少工钱？”
“一百。”
话音未落，母亲猛地抽了口气。”一百块！”
她声音陡地拔高，惊得院里几人全望过来。
她急忙拽住儿子袖口，嗓音压回喉咙底：“你钱多得没处花是不是？六十都嫌多！六十！”
许峥笑了笑，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一百是不少。
可这活计耗人——您总记得，当年带着大哥和我时有多累。”
母亲瞪他一眼，抽回手去。”累什么？你大哥跟个木头疙瘩似的，扔床上就不动弹，饿了才哼两声。”
她顿了顿，嘴角却弯起来，“倒是你……成天哭得人心慌，气得我好几回想把你搁到路口去。”
许峥听完，嘴角扯了扯，抬手揽住母亲的肩膀。”您觉得我张罗这事，算不算积德？我手头宽裕您也清楚，既然开了头，不如做周全，免得落个吝啬的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妈，您总听戏文里唱，那些发了家的善人，哪个不是出手大方？”
母亲沉默片刻，缓缓点了头。”你说得在理，一百就一百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问，“对了，你前天不见人影，是上哪儿去了？”
“带舅舅和舅妈进了趟城。”
许峥答道。
听见李海江的名字，母亲眉头立刻拧紧了。”带他们去县城做什么？”
许峥把李有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母亲脸色变了，眼圈隐隐泛红。”那孩子……怎么会干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他小时候我还抱过呢。
阿正，难道非得……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妈，这哪是我能兜住的事？”
许峥语气沉了下来，“您别忘了，我岳父坐在那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等着抓他的错处。
我要是真敢伸手，一旦被人揪住，您儿子这辈子就完了。”
见他神色严峻，母亲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是妈糊涂了，没想那么深。”
看她惊惶的模样，许峥趁势多嘱咐几句。”别看我如今是个厂长，手里有点钱，可市长女婿这层身份，背地里不知招来多少盯着的人。
往后要是有人找上门，塞钱托您办事，记住，一分都不能拿，也别答应任何事。
有什么风吹草动，必须先告诉我。”
“我记下了。”
母亲连忙应道。
“那这边您先照应着，我出去一趟。”
许峥松开手。
“去吧，忙你的。”
他转身走出院子。
……
日子过得快，转眼七天过去。
卫生所的全部工程都已结束，正式开门接诊。
启用当天，市县两级的干部都到了小鱼村，随行的还有早先承诺派来的医疗人员。
一共来了四位，都是女同志。
年纪最长的那位约莫四十多岁，是医生，其余三位年轻些的是护士。
“许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廖珍，廖医生。”
市里来的负责人笑着引见。
许峥立刻迎上前，伸出手。”廖医生，欢迎您来。
小鱼村条件有限，往后还得辛苦您了。”
廖珍的嘴角向上弯了弯。”许同志，太见外了。
我们这些人，就像随处可用的砖块，组织指哪儿，我们就往哪儿搬。
和你做的事比起来，我这点实在算不了什么。”
“哪里……哪里的话。”
许峥的手在身前快速摆动了几下。
站在一旁的领导笑出了声，声音浑厚。”好了好了，都别互相推让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许峥脸上。”那些孩子，都接到**这边了吗？”
许峥的目光投向村支部的方向，恰好捕捉到一群人影由远及近。
许母和富强国走在前面，怀里都抱着小小的襁褓。”已经安排好了，我母亲带人去了计生办，现在正把孩子抱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到了。”
领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笑意更深。”走，我们去接接这些小娃娃。”
他迈步向前，许峥与廖珍落后半步跟着。
两拨人在土路中间汇合。
身为医生的廖珍立刻上前，俯身仔细查看每个婴儿的状况。
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孩子的脸颊，触感温软，皮肤饱满，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直起身，语气里带着赞许：“脸色真好，比我平时见到的许多婴孩都要红润结实。”
许母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点自豪：“那可不，阿正专门弄回来好几十罐奶粉，就为了喂饱这几个小东西。”
这话让廖珍和领导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许峥身上。
领导向前一步，伸出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许峥的手。”许峥同志，以后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组织上一定会给予你最大的支持。”
“谢谢领导，感谢组织的关怀。”
许峥回答道。
“呜哇——呜哇——”
嘹亮的啼哭骤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众人立刻动起来，抱着孩子快步走向**的屋舍。
说来也怪，刚一踏进那扇门，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孩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抽噎几声，渐渐止住了哭泣。
领导看着这情景，不由得笑出了声，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这小家伙，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