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这样。”

    洪德全吐出一口烟。

    “招人时候留意些,”

    许峥补充道,“妇女、身上不方便的、还有从前当过兵的,多考虑。”

    两人在弥漫的烟草味里敲定了细节。

    窗外天色暗透时,许峥才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离开厂院。

    轮子轧过土路,吱呀声混进海风里,一路响回村口。

    日子一天天碾过去。

    七天后,扩建的风声还是漏了出去。

    先是车间里交头接耳的议论,接着便像潮水般漫到邻近的村落。

    那些当初没报上名的、观望的,此刻都坐不住了。

    活儿不重,男人女人都能上手,忙起来一个月能有百来块进账——若是家里男人再出趟海,收成就更可观了。

    消息炸开的第二天,厂门口就聚起了人。

    也有人绕过厂房,直接寻到许峥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前,陪着笑,打听能不能塞个空缺。

    院门合拢的声响隔绝了外头的喧嚷。

    许峥穿过自家院子,径直朝母亲所在的施工处赶去。

    几个年轻媳妇方才拉扯他袖口的情景还在眼前晃。

    他把这些人的请求转述给了母亲。”拉扯起来实在难应付,”

    他补了一句,“这事还得您帮着挡一挡。”

    母亲瞥了他一眼,摆摆手:“晓得了,交给我。”

    她顿了顿,又问:“要是真有推不掉的,怎么处置?真让进厂?”

    “厂里确实要添人手,”

    许峥答道,“您瞧着合适的,就直接让去报到。

    但偷懒耍滑的,一个也不能收。”

    “放心,误不了你的事。”

    母亲脸上露出笑意。

    他点点头,转身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土路,朝着工厂的方向去了。

    客轮靠岸的汽笛声在码头荡开。

    万富贵与叶百媚一前一后踏下舷梯,径直走向泊在路旁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弥漫着皮革与香水混合的气味。

    前排除了司机,还坐着一位穿衬衫的中年男人。

    “老板,查明白了,”

    中年男人侧过身,递上一页纸,“人在亚市下面的渔村,叫许峥,二十九岁,已经有九个女儿。”

    叶百媚的呼吸微微一滞:“九个?”

    万富贵没接话,只继续问:“相貌如何?体格可好?个子高么?”

    他得考虑后续的安排——纵然那人的血脉值得获取,但若外形不堪,终究是桩麻烦。

    谁不盼着孩子模样周正?

    中年男人从内袋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万富贵接在手里,叶百媚也倾身凑近。

    相片是**的。

    画面上的人赤着上身,正抡着铁锹在工地上干活。

    日头晒得皮肤泛出深铜色,肩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五官在逆光里显得格外硬朗。

    “模样倒不差,”

    万富贵端详片刻,转向身侧,“你觉得呢?”

    叶百媚别开视线,声音轻飘飘的:“随你定吧,你觉得行便行。”

    万富贵听完后颔首表示同意,说今晚先歇脚,天亮再动身去找那人。

    叶百媚低低应了一声。

    晨光初现时,两人坐进那辆黑色轿车,朝着海边村落驶去。

    乡间土路坑洼不平,车身不时传来沉闷的刮擦声。

    不到一个钟头,底盘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整辆车便斜陷在路**,再也动弹不得。

    一行人只得下车,沿着来时的方向徒步折返。

    与此同时,那座工厂的铁门外早已聚拢了不少人影。

    人们挨挨挤挤地朝里张望,都想挤进那道门。

    不远处的空地上摆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人事处的主管,旁边还有个临时调来帮忙登记的年轻姑娘——村里人都唤她二丫。

    “二丫呀,我是你表婶,瞧瞧你现在多出息……”

    “咱们一个村的,你还记得我不?”

    “二丫,我……”

    各种声音混杂着飘过来。

    姑娘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可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拧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前在村里,她不过是个没人多看一眼的丫头。

    如今这些人为了进厂,争着凑上前来说好话、套近乎。

    这般变化没让她感到多少欢喜,反倒像一盆冷水,让她突然看清了——别人待你的态度,全看你站在什么位置。

    她暗暗咬住嘴唇,心想非得拼命念书不可,明年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另一条路来。

    厂区深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当初市里划下的地界颇为宽敞,眼下建起的厂房只占了一半左右。

    许峥和洪德全此刻正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比划着今后的扩建打算。

    “洪叔,往长远看,咱们不光要盖车间。”

    许峥伸手指向远处,“除了工人宿舍,还得建家属院。”

    “家属院?”

    洪德全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专门给工人家属住的房子。”

    许峥解释道,“当然不是谁都能住。

    得在厂里干满五年,才有资格掏钱买下居住权。

    要是做到十年,房子就直接归他。”

    洪德全摸着下巴,眉头微微蹙起:“为啥要这样搞嘞?来上工的都是附近村子的,放假回自己家不就行了?”

    许峥笑了笑,没多解释,只说往后自然会明白。

    洪德全愣了片刻,终于摆摆手:“行啦,听你的。

    那等厂子扩完,得有五百多号工人吧?咱们要盖多少房子才够?这地怕是不宽敞啊。”

    “不急,”

    许峥望向远处,“建房的事,一步一步来。”

    洪德全应了一声。

    他伸手指向厂房侧面的空地,又比划着另一处角落:“那边能搭个工棚,这边也能收拾出来用。”

    “吃饭的地方太小,恐怕得往外扩一扩。”

    “眼下住的地方倒还够,不少工人下工就回自己家,第二天上工再来。”

    许峥听着,忽然问:“咱们保卫处现在有几个人?”

    “算上王卫国,九个。

    怎么,哪里不妥当?”

    洪德全转过头。

    许峥沉默片刻,说:“我回头跟家里长辈提一句,看能不能再安排些退伍的同志过来,最好能批些装备。

    九个人手,顾不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的意思是,得成立一支夜巡队。

    专管天黑以后那段路——从厂子到村子的那段。

    来上工的女同志不少,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喊人都来不及。”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问题早就该想到。

    如今这年头,路上黑漆漆的,没有灯,更谈不上有什么防备。

    要是真有人趁黑把下夜班的女工拖进路边林子里,事后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洪德全立刻点头:“行,你先去打招呼。

    等人到了,我马上让王卫国把队伍拉起来。”

    “别等。”

    许峥打断他,“今晚就开始。

    要么组织夜班的女工结伴走,要么现在就安排人巡路——绝不能让人落单。”

    “晓得了,我这就去安排。”

    洪德全应下。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事,才一前一后走回办公室。

    天色将晚时,许峥蹬着自行车往小鱼村去。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

    经过村支部那排矮房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院里传出来,不止一个,声音扯得又尖又急。

    他捏住车闸,脚撑住地。

    推开半掩的院门,看见两名计生办的人站在院子当中,每人怀里都搂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娃娃,正晃着胳膊哄。

    那哭声却一阵响过一阵。

    其中一人抬头看见他,唤了声:“许峥同志。”

    许峥没下车,只握着车把问:“又捡着了?”

    对方苦笑着点头:“嗯,一对双生。”

    旁边那人插话:“真是怪了。

    咱们前前后后摸查多少遍,谁家媳妇怀了身子都记着账,该罚的款也罚过了,怎么生下来还能往这儿扔?”

    “还能为什么?”

    先开口的人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生下来,就不用自己养了呗。”

    许峥听见那两人的低语,也跟着摇了摇头。

    他走近了些,低头看向她们臂弯里裹着的襁褓。

    两张小脸几乎分不出差别,都皱巴巴的,眼缝紧紧闭着,皮肤泛着红,像没长好毛的幼崽。

    “上回拿来的奶粉,还剩多少?”

    他问。

    一个扎着短辫的女人抬起头:“还够呢。

    小花吃了半袋,柜子里还存着一袋半。”

    小花是这儿头一个被送来的孩子。

    许峥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那我先回了。”

    “路上慢点,许同志。”

    他蹬上那辆旧自行车,车轮碾过村道的土疙瘩,一路颠簸。

    风刮在脸上有些糙,他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明天得找老洪借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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