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没有立刻去碰那些钱。
他抬起眼，视线从一张张小脸上慢慢扫过。
大女儿嘴角抿着，像是憋着一股劲；二女儿眼神亮晶晶的，直直看着他；更小的几个挤在一起，手指绞着衣角，却又忍不住偷瞄父母的反应。
“这些天……”
许峥开口，嗓子有些发干，“你们忙进忙出，就是为了这个？”
二女儿点了点头。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姐姐。
大女儿接收到目光，深吸一口气，小声补充道：“这些绿票子……听说是外国用的。
一张能顶我们这儿三张。”
院子里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谁家烧晚饭的柴火噼啪声，混着若有若无的炊烟气味。
许峥终于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布口袋。
粗糙的布料下，能摸出硬币圆硬的轮廓，还有纸钞折叠的棱角。
他的手指移到那些青绿色纸片上，触感光滑而陌生，带着油墨特有的微涩。
向清鱼也伸出手，捡起最上面一张。
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纸面反射出细密的纹路，像某种隐秘的织锦。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那里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这里头……”
许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有多少？”
“口袋里的是一百一十五块四毛三。”
二女儿立刻回答，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那些绿票子……是一万。”
“一万”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傍晚的空气里。
最小的女孩这时扯了扯姐姐的衣摆，仰起脸问：“一万……是多少呀？”
大女儿蹲下身，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就是……好多好多，能堆成小山那么多。”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奇异的纸片上。
许峥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黄昏的光线斜斜切过院子，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影。
向清鱼的睫毛颤了颤，在眼睑下扫出浅浅的阴影。
许峥看见她握着纸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夜里起夜时听见西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当时只当是孩子们玩闹，现在那些零碎的画面拼凑起来——她们凑在一起的小脑袋，神秘兮兮交换的眼神，还有偶尔从口袋里掉出的几枚硬币。
原来是这样。
许峥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膨胀，堵住了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了。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覆在布口袋上，又慢慢抚过那些青绿色的纸片。
纸片冰凉，而他的掌心滚烫。
大妹往前挪了半步，将那个深夜起身去茅房时无意听见许峥与向清鱼交谈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没漏掉二妹悄悄筹划的细节，也把每个小丫头各自分担的挣钱法子一一交代清楚。
话音落下之后，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许峥和其他大人望向这群孩子的眼神变得沉甸甸的。
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岁，她们竟用自己稚嫩的方式试图撑起这个家。
更让人胸口发堵的是——她们居然真的攒出了这么一笔钱。
许峥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深深吸进一口夜气，嘴角慢慢扬起来，随后朝孩子们张开双臂：“来……都到这儿来。”
丫头们互相望了望，慢慢挪到他跟前。
许峥尽力把手臂展得更开，将尽可能多的孩子揽进怀里。
可八个小小的身子哪里抱得过来，他恨不得此刻能多生出几条胳膊。
“傻孩子，”
他的声音压在她们头顶，“家里不缺钱，爹娘能挣。
你们不用为这个操心。”
他顿了顿，把每个字都说得又缓又重：“爹只盼你们每日都快活，心里不装半点忧愁。
往后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开口。
别总想着替这个家省。”
这话里其实藏着几分不实，但此刻从他胸膛里滚出来的，每个字都发烫。
几个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许峥松开手臂，挨个从她们手里接过那些被攥得温热的钱币。”钱，爹娘先替你们收着。”
他转向向清鱼，将一把零散钞票轻轻放进她掌心，“我们一分不动，全给你们存起来。”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蹲下身平视着她们的眼睛：“记住，往后不准再琢磨挣钱的事。
该念书就念书，该玩就玩。
挣钱是大人的活儿，明白吗？”
“嗯。”
稚嫩的应答声叠在一起。
夜色渐浓。
钟摆晃过一个钟头之后，院里各屋的灯早已熄灭。
孩子们睡得正沉，大人们的呼吸却在黑暗里起伏不定。
正屋床上，向清鱼将脸贴在许峥肩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阿正，孩子们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兴？”
“高兴是高兴，”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可又空落落的。
好像一眨眼，她们就长得不需要我们了。”
许峥低低笑了声，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捏。
向清鱼轻哼着扭了扭身子。”才多大点儿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掌心抚过她散在枕上的头发，“再说，哪怕她们七老八十，在咱俩眼里不还是小丫头片子？”
向清鱼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额头便贴向许峥的胸膛。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找到了栖处。
晨光漫进窗户时，许峥没有出门。
这天是休息日，几个女孩都不用去学校。
他带着她们去了海边。
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润的沙地。
“看，爸爸，一只硬壳的……”
最小的那个举着挥舞双钳的生物跑过来。
另一个提着塑料桶凑近，桶底沙沙作响。”我的更多。”
“爸爸——”
声音此起彼伏。
每张晒红的小脸上，眼睛都亮晶晶的。
同一时刻，首都那栋灰砖楼里，曲婉静站在主编桌前。
她前一夜才返回，此刻正汇报南方的见闻。
当听到那个十岁孩子的名字与一项国际赛事头奖连在一起时，主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眼下正是需要这类消息的时候。
一个孩子，在那种级别的赛事里拔得头筹——这不止是个人的事。
他立刻指示加印版面，又抓起另一部电话。
消息传到广播电台的编辑室时，几位负责人交换了眼神。
片刻后，正在播报的新闻栏目里，播音员的声调忽然扬了起来。
“各位同志，现在插播一则消息。
我国一位年仅十岁的少年，在刚刚结束的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中荣获首奖。
该项赛事历史悠久，参赛者多为各国杰出演奏家。
这位少年不仅是该赛事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也是我国首位获此荣誉的选手……”
声音通过电波，散入千家万户。
许多正在拧动旋钮或做着家务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一种无声的暖意，在空气中缓缓漾开。
当晚，电视屏幕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画面与名字。
那个名字被更多人念了出来。
海边村庄里，那间亮着灯的正屋内，向大志握着话筒。
“老李吗？是我。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着许久没同你说话了……咳，真没事。
对了，家里那个小丫头，前阵子碰巧参加了个外面的比赛，小孩子闹着玩的……喂？老李？”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他看了看话筒，慢慢把它搁回支架上。
向大志按下号码时嘴角就没放平过。
听筒里传来老战友熟悉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话还没出口先笑出了声。
得让那帮老家伙都知道——他那个刚满十岁的曾外孙女，在国际上拿头奖了。
当年战场上较不出胜负，如今看子孙辈，他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不止他一个人心里揣着这份欢喜。
向军这些天在机关里走动，话头总有意无意往自家孩子身上引。
没过两日，整个**大楼里都传开了：向市长家里出了个小钢琴家，名字已经印在人民日报上了。
报纸传遍街头巷尾的那天，许多没有收音机的人家也记住了那个名字。
许大妹——三个字像长了翅膀，短短几天就飞遍了南北。
各路记者打听地址的信件、电话，雪花似的往南省涌。
小鱼村许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县里和市里的干部轮番登门，文化局的领导握着许峥的手久久不放。”您培养了个好苗子啊。”
局长语气诚恳，眼角堆起的纹路里都透着笑意。
许峥应和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眼前这些热切的面孔，仿佛都把大妹当成了自家孩子似的。
他这感觉其实没错。
在这个年月，这
他抬起眼，视线从一张张小脸上慢慢扫过。
大女儿嘴角抿着，像是憋着一股劲；二女儿眼神亮晶晶的，直直看着他；更小的几个挤在一起，手指绞着衣角，却又忍不住偷瞄父母的反应。
“这些天……”
许峥开口，嗓子有些发干，“你们忙进忙出，就是为了这个？”
二女儿点了点头。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姐姐。
大女儿接收到目光，深吸一口气，小声补充道：“这些绿票子……听说是外国用的。
一张能顶我们这儿三张。”
院子里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谁家烧晚饭的柴火噼啪声，混着若有若无的炊烟气味。
许峥终于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布口袋。
粗糙的布料下，能摸出硬币圆硬的轮廓，还有纸钞折叠的棱角。
他的手指移到那些青绿色纸片上，触感光滑而陌生，带着油墨特有的微涩。
向清鱼也伸出手，捡起最上面一张。
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纸面反射出细密的纹路，像某种隐秘的织锦。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那里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这里头……”
许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有多少？”
“口袋里的是一百一十五块四毛三。”
二女儿立刻回答，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那些绿票子……是一万。”
“一万”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傍晚的空气里。
最小的女孩这时扯了扯姐姐的衣摆，仰起脸问：“一万……是多少呀？”
大女儿蹲下身，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就是……好多好多，能堆成小山那么多。”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奇异的纸片上。
许峥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黄昏的光线斜斜切过院子，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影。
向清鱼的睫毛颤了颤，在眼睑下扫出浅浅的阴影。
许峥看见她握着纸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夜里起夜时听见西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当时只当是孩子们玩闹，现在那些零碎的画面拼凑起来——她们凑在一起的小脑袋，神秘兮兮交换的眼神，还有偶尔从口袋里掉出的几枚硬币。
原来是这样。
许峥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膨胀，堵住了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了。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覆在布口袋上，又慢慢抚过那些青绿色的纸片。
纸片冰凉，而他的掌心滚烫。
大妹往前挪了半步，将那个深夜起身去茅房时无意听见许峥与向清鱼交谈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没漏掉二妹悄悄筹划的细节，也把每个小丫头各自分担的挣钱法子一一交代清楚。
话音落下之后，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许峥和其他大人望向这群孩子的眼神变得沉甸甸的。
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岁，她们竟用自己稚嫩的方式试图撑起这个家。
更让人胸口发堵的是——她们居然真的攒出了这么一笔钱。
许峥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深深吸进一口夜气，嘴角慢慢扬起来，随后朝孩子们张开双臂：“来……都到这儿来。”
丫头们互相望了望，慢慢挪到他跟前。
许峥尽力把手臂展得更开，将尽可能多的孩子揽进怀里。
可八个小小的身子哪里抱得过来，他恨不得此刻能多生出几条胳膊。
“傻孩子，”
他的声音压在她们头顶，“家里不缺钱，爹娘能挣。
你们不用为这个操心。”
他顿了顿，把每个字都说得又缓又重：“爹只盼你们每日都快活，心里不装半点忧愁。
往后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开口。
别总想着替这个家省。”
这话里其实藏着几分不实，但此刻从他胸膛里滚出来的，每个字都发烫。
几个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许峥松开手臂，挨个从她们手里接过那些被攥得温热的钱币。”钱，爹娘先替你们收着。”
他转向向清鱼，将一把零散钞票轻轻放进她掌心，“我们一分不动，全给你们存起来。”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蹲下身平视着她们的眼睛：“记住，往后不准再琢磨挣钱的事。
该念书就念书，该玩就玩。
挣钱是大人的活儿，明白吗？”
“嗯。”
稚嫩的应答声叠在一起。
夜色渐浓。
钟摆晃过一个钟头之后，院里各屋的灯早已熄灭。
孩子们睡得正沉，大人们的呼吸却在黑暗里起伏不定。
正屋床上，向清鱼将脸贴在许峥肩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阿正，孩子们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兴？”
“高兴是高兴，”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可又空落落的。
好像一眨眼，她们就长得不需要我们了。”
许峥低低笑了声，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捏。
向清鱼轻哼着扭了扭身子。”才多大点儿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掌心抚过她散在枕上的头发，“再说，哪怕她们七老八十，在咱俩眼里不还是小丫头片子？”
向清鱼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额头便贴向许峥的胸膛。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找到了栖处。
晨光漫进窗户时，许峥没有出门。
这天是休息日，几个女孩都不用去学校。
他带着她们去了海边。
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润的沙地。
“看，爸爸，一只硬壳的……”
最小的那个举着挥舞双钳的生物跑过来。
另一个提着塑料桶凑近，桶底沙沙作响。”我的更多。”
“爸爸——”
声音此起彼伏。
每张晒红的小脸上，眼睛都亮晶晶的。
同一时刻，首都那栋灰砖楼里，曲婉静站在主编桌前。
她前一夜才返回，此刻正汇报南方的见闻。
当听到那个十岁孩子的名字与一项国际赛事头奖连在一起时，主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眼下正是需要这类消息的时候。
一个孩子，在那种级别的赛事里拔得头筹——这不止是个人的事。
他立刻指示加印版面，又抓起另一部电话。
消息传到广播电台的编辑室时，几位负责人交换了眼神。
片刻后，正在播报的新闻栏目里，播音员的声调忽然扬了起来。
“各位同志，现在插播一则消息。
我国一位年仅十岁的少年，在刚刚结束的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中荣获首奖。
该项赛事历史悠久，参赛者多为各国杰出演奏家。
这位少年不仅是该赛事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也是我国首位获此荣誉的选手……”
声音通过电波，散入千家万户。
许多正在拧动旋钮或做着家务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一种无声的暖意，在空气中缓缓漾开。
当晚，电视屏幕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画面与名字。
那个名字被更多人念了出来。
海边村庄里，那间亮着灯的正屋内，向大志握着话筒。
“老李吗？是我。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着许久没同你说话了……咳，真没事。
对了，家里那个小丫头，前阵子碰巧参加了个外面的比赛，小孩子闹着玩的……喂？老李？”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他看了看话筒，慢慢把它搁回支架上。
向大志按下号码时嘴角就没放平过。
听筒里传来老战友熟悉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话还没出口先笑出了声。
得让那帮老家伙都知道——他那个刚满十岁的曾外孙女，在国际上拿头奖了。
当年战场上较不出胜负，如今看子孙辈，他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不止他一个人心里揣着这份欢喜。
向军这些天在机关里走动，话头总有意无意往自家孩子身上引。
没过两日，整个**大楼里都传开了：向市长家里出了个小钢琴家，名字已经印在人民日报上了。
报纸传遍街头巷尾的那天，许多没有收音机的人家也记住了那个名字。
许大妹——三个字像长了翅膀，短短几天就飞遍了南北。
各路记者打听地址的信件、电话，雪花似的往南省涌。
小鱼村许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县里和市里的干部轮番登门，文化局的领导握着许峥的手久久不放。”您培养了个好苗子啊。”
局长语气诚恳，眼角堆起的纹路里都透着笑意。
许峥应和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眼前这些热切的面孔，仿佛都把大妹当成了自家孩子似的。
他这感觉其实没错。
在这个年月，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