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百个位置，一个不能少！厂子，必须立起来，还得立得漂亮！它不光要养活几百张嘴，还得成为一块招牌——亚市怎么安置没了饭碗的工人，怎么扶植自己地面的企业，这块招牌就得怎么擦亮。
只许成，不许败。
这牵扯多少事？几百个家庭的灶台冷热，市里下一步棋的落子，还有我向军这大半辈子攒下的名声。
你——心里有没有数？”
许峥也站了起来。
肩膀绷着，脖颈挺直，迎着那道灼人的视线，没退半分。
“爸，我懂。”
他吐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音节的分量。”这件事，对我，对您，对市里，对那些等着活儿计养家糊口的人，都没有回头路。
我在这儿给您撂句话：我会拼上一切，把厂子办稳，把三百个岗位实实在在地摆到人跟前。
不辜负您担的干系，也不辜负那些眼巴巴盼着米下锅的乡亲。”
“好！”
向军喉咙里滚出一声，“要的就是你这句！”
**向军往前迈了两步，厚实的手掌重重落在许峥肩头，拍了拍。
那眼神复杂，期许像潮水，底下沉着厚重的忧虑。
“撒开手干。
遇着沟坎了，随时来敲我的门。
市里，总归是站在你身后的。”
“明白！”
许峥的头点下去，很沉。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滚烫地灼着，可随之压上来的，是更具体、更冰凉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您放心，爸。
绝不让您脸上无光。”
……
日头已经西斜，将近傍晚。
许峥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回到“大鱼”
渔具厂的院子。
车轮碾过砂石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老板回了！”
有工人隔着段距离招呼。
他匆匆点了个头，脚下没停，径直往里走。
叶百媚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她正趴在桌边，对着几页写满数字的纸拧眉。
听见动静抬起脸，见是他，立刻站了起来。
“许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市里那边……”
“叶厂长，”
他截住话头，声音里带着不容拖延的急迫，“叫上多蒙，立刻来我屋里。
有要紧事，不能等。”
叶百媚脊背微微一僵。
许峥此刻的神情她从未见过——那是一种混合着决断与急迫的紧绷感。
她立刻意识到，有某种关键性的转折即将发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应声：“我这就去请多蒙先生。”
……
门在许峥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他转过身，朝已经落座的两人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自己也拉开椅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他的视线从叶百媚写满探询的脸，移到多蒙同样专注的眼睛上。
“叶厂长，多蒙，”
许峥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刚从市里回来，同向书记详细谈了我们的计划——关于服装厂，以及那些等待岗位的工人。
我们达成了一些明确的共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叶百媚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连呼吸都放轻了；多蒙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第一件事，是地方。”
许峥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原先考虑的渔具厂仓库，空间和条件都有限制。
现在，市里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城东开发区有一片现成的标准厂房，基础设施完备，面积足够。
他们愿意以非常优惠的条件，长期租给我们使用。”
“现成的厂房？优惠的租金？”
叶百媚的瞳孔骤然放大，惊愕与狂喜交织着掠过她的面庞。
她几乎要立刻站起来，“许先生，这……这消息可靠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最大的拦路石就被搬开了！不必从头建设，不必承担高昂的商业租金，我们节省的何止是时间和金钱——那是一个真正像样的起点！”
多蒙的嘴角向上扬起，双手用力地相互摩擦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的语调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标准化的空间意味着我们可以科学地设计流水线，优化每一个环节。
而且，一个正规的厂区对招募工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保证，能让大家更安心。”
许峥看着他们毫不掩饰的反应，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来自市里的第一份、也是至关重要的支持。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起步的位置，就和最初的设想完全不同了。”
他略作停顿，让前一个消息的重量稍稍沉淀，才继续开口：“第二件事，关乎产品出去的路。
向书记明确表示，市里会协助我们，优先获得本市各级单位、国营企业部分制式服装和劳保用品的采购机会。
同时，商务系统和供销系统也会帮忙，为我们联络省内其他地区的销售网络，甚至争取一些区域性展销会的入场资格，为产品寻找更远的买家。”
“来自体系的订单？还有渠道的牵引？”
叶百媚眼中的光彩更盛。
她太明白了，对于一个新生的厂子来说，最初几笔稳定的交易和来自上方的推介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生意，更是活下去并站稳脚跟的基石。
一九三四年。
问题从来不只是把东西做出来卖给谁。
更紧要的是，时间——企业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市场也需要时间认识你。
有了这份订单，就像在激流里抓住了一块礁石，喘息的空隙有了，名字也被人记住了。
“许老板，”
说话的人声音里压着激动，“有这些单子垫底，开头几个月机器能转起来了，钱也能跟着转起来。
还有……那些铺好的路，我们顺着走，网就能撒开。”
旁边那个叫多蒙的男人跟着点头。
他在南边办过厂，知道陌生地方打开门路有多难。
现在有人在前头领了一程，省下的何止是力气。
“许老板，”
他接上话，“这么一来，悬着的心能落下一大半。
东西够好，样子够新，价钱够实在，扎下根，慢慢把地盘扩出去，不是没可能的事。”
场地，销路，这两样最硌脚的石子，眼看着被踢开了。
屋里两个人肩上都松了松，仿佛真卸下些重量，眼前那间还没影子的厂房，轮廓似乎清晰了几分。
可这轻松没停留多久。
先前说话的女人——叶百媚——眼里的光淡了些，眉心蹙起一道浅浅的褶。
“许老板，”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声调沉了下去，“市里给地方，给指路，这恩情我们记着。
可机器要响，人要动，头一笔钱，是实实在在要泼出去的。”
她停了一下，像在数着看不见的账目。
“就算场地几乎白用，里头总要分一分，隔一隔，拉上电线，装上风扇吧？那些铁家伙——缝衣的、锁边的、裁布的、熨烫的——是实打实的铁价。
就算先弄一百台，加上零碎，数目不小。
只许成，不许败。
这牵扯多少事？几百个家庭的灶台冷热，市里下一步棋的落子，还有我向军这大半辈子攒下的名声。
你——心里有没有数？”
许峥也站了起来。
肩膀绷着，脖颈挺直，迎着那道灼人的视线，没退半分。
“爸，我懂。”
他吐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音节的分量。”这件事，对我，对您，对市里，对那些等着活儿计养家糊口的人，都没有回头路。
我在这儿给您撂句话：我会拼上一切，把厂子办稳，把三百个岗位实实在在地摆到人跟前。
不辜负您担的干系，也不辜负那些眼巴巴盼着米下锅的乡亲。”
“好！”
向军喉咙里滚出一声，“要的就是你这句！”
**向军往前迈了两步，厚实的手掌重重落在许峥肩头，拍了拍。
那眼神复杂，期许像潮水，底下沉着厚重的忧虑。
“撒开手干。
遇着沟坎了，随时来敲我的门。
市里，总归是站在你身后的。”
“明白！”
许峥的头点下去，很沉。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滚烫地灼着，可随之压上来的，是更具体、更冰凉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您放心，爸。
绝不让您脸上无光。”
……
日头已经西斜，将近傍晚。
许峥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回到“大鱼”
渔具厂的院子。
车轮碾过砂石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老板回了！”
有工人隔着段距离招呼。
他匆匆点了个头，脚下没停，径直往里走。
叶百媚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她正趴在桌边，对着几页写满数字的纸拧眉。
听见动静抬起脸，见是他，立刻站了起来。
“许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市里那边……”
“叶厂长，”
他截住话头，声音里带着不容拖延的急迫，“叫上多蒙，立刻来我屋里。
有要紧事，不能等。”
叶百媚脊背微微一僵。
许峥此刻的神情她从未见过——那是一种混合着决断与急迫的紧绷感。
她立刻意识到，有某种关键性的转折即将发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应声：“我这就去请多蒙先生。”
……
门在许峥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他转过身，朝已经落座的两人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自己也拉开椅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他的视线从叶百媚写满探询的脸，移到多蒙同样专注的眼睛上。
“叶厂长，多蒙，”
许峥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刚从市里回来，同向书记详细谈了我们的计划——关于服装厂，以及那些等待岗位的工人。
我们达成了一些明确的共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叶百媚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连呼吸都放轻了；多蒙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第一件事，是地方。”
许峥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原先考虑的渔具厂仓库，空间和条件都有限制。
现在，市里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城东开发区有一片现成的标准厂房，基础设施完备，面积足够。
他们愿意以非常优惠的条件，长期租给我们使用。”
“现成的厂房？优惠的租金？”
叶百媚的瞳孔骤然放大，惊愕与狂喜交织着掠过她的面庞。
她几乎要立刻站起来，“许先生，这……这消息可靠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最大的拦路石就被搬开了！不必从头建设，不必承担高昂的商业租金，我们节省的何止是时间和金钱——那是一个真正像样的起点！”
多蒙的嘴角向上扬起，双手用力地相互摩擦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的语调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标准化的空间意味着我们可以科学地设计流水线，优化每一个环节。
而且，一个正规的厂区对招募工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保证，能让大家更安心。”
许峥看着他们毫不掩饰的反应，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来自市里的第一份、也是至关重要的支持。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起步的位置，就和最初的设想完全不同了。”
他略作停顿，让前一个消息的重量稍稍沉淀，才继续开口：“第二件事，关乎产品出去的路。
向书记明确表示，市里会协助我们，优先获得本市各级单位、国营企业部分制式服装和劳保用品的采购机会。
同时，商务系统和供销系统也会帮忙，为我们联络省内其他地区的销售网络，甚至争取一些区域性展销会的入场资格，为产品寻找更远的买家。”
“来自体系的订单？还有渠道的牵引？”
叶百媚眼中的光彩更盛。
她太明白了，对于一个新生的厂子来说，最初几笔稳定的交易和来自上方的推介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生意，更是活下去并站稳脚跟的基石。
一九三四年。
问题从来不只是把东西做出来卖给谁。
更紧要的是，时间——企业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市场也需要时间认识你。
有了这份订单，就像在激流里抓住了一块礁石，喘息的空隙有了，名字也被人记住了。
“许老板，”
说话的人声音里压着激动，“有这些单子垫底，开头几个月机器能转起来了，钱也能跟着转起来。
还有……那些铺好的路，我们顺着走，网就能撒开。”
旁边那个叫多蒙的男人跟着点头。
他在南边办过厂，知道陌生地方打开门路有多难。
现在有人在前头领了一程，省下的何止是力气。
“许老板，”
他接上话，“这么一来，悬着的心能落下一大半。
东西够好，样子够新，价钱够实在，扎下根，慢慢把地盘扩出去，不是没可能的事。”
场地，销路，这两样最硌脚的石子，眼看着被踢开了。
屋里两个人肩上都松了松，仿佛真卸下些重量，眼前那间还没影子的厂房，轮廓似乎清晰了几分。
可这轻松没停留多久。
先前说话的女人——叶百媚——眼里的光淡了些，眉心蹙起一道浅浅的褶。
“许老板，”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声调沉了下去，“市里给地方，给指路，这恩情我们记着。
可机器要响，人要动，头一笔钱，是实实在在要泼出去的。”
她停了一下，像在数着看不见的账目。
“就算场地几乎白用，里头总要分一分，隔一隔，拉上电线，装上风扇吧？那些铁家伙——缝衣的、锁边的、裁布的、熨烫的——是实打实的铁价。
就算先弄一百台，加上零碎，数目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