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新钓竿的测试结果出来了，想跟您说说。”
办公室的门开着。
叶百媚从包里抽出文件夹递过去，又转身倒了杯水放在桌边。
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里，许峥的目光扫过生产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销售数据列成陡峭的曲线。
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下名字。
“做得不错。”
他把文件推回去，“你刚才说的测试报告呢？”
另一份更厚的文件被抽了出来。
叶百媚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技术部昨天才完成的最终测试。
强度、韧性、耐久度全部测了三轮，数据比预想的还好——有几个指标已经超过国外那几个牌子了。”
许峥一页页翻过去。
图表里的折线爬得又高又稳，附页的照片拍着钓竿弯成弧形的瞬间。
他看了很久，最后让纸页轻轻落回桌面。
“值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声音里透出些松弛，“大家没白熬那些夜。”
“样品已经放在展示柜里了。”
叶百媚朝墙边扬了扬下巴，“要现在看看吗？”
许峥已经站了起来。
办公室角落立着个玻璃柜子。
许峥离开椅子，朝那边走了过去。
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木头的钓竿、金属的鱼钩、成卷的线，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挤在一起。
最上面那层空了些，只横着三根竿子——通体墨黑，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杂色，线条收得又紧又利落。
那是刚改完的碳纤维货。
他伸手取了一根下来。
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指尖滑过竿身，触到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细腻的均匀；上面的纹路排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
他手腕轻轻一抖。
竿子弯出一道弧，随即弹回原状。
快得很，干脆得很，中间连个顿儿都没有。
“比之前顺手。”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叶百媚站在办公桌那头看着。
没等她开口，许峥已经转过身来。
“镇上明天有个会，”
他说，“关于钓鱼比赛的，报社和电台的人都会来。
我答应去，也答应把这几根竿子当彩头——头奖的彩头。”
“当真？”
叶百媚眼睛亮了一下。
“当真。”
许峥把竿子放回柜子，玻璃门合上时发出很轻的磕碰声，“比赛年年办，看的人多，讲的人也多。
趁这机会让东西露个脸，再合适不过。”
他走回桌边，却没坐下。
“你也去。”
这话不是商量，“到时候你来讲。
东西是你盯着改的，哪儿好、怎么个好法，你比谁都清楚。
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像那么回事。”
叶百媚没犹豫，只点了点头。
“行，”
她说，“我回去理理该说什么。”
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她又停住，转回半个身子。
“许老板，”
她问，“要提数字么？能钓起多重的，弯多少次不会断——这些数，摆出来是不是更实在？”
许峥没立刻答。
他看了看柜子里的黑竿子，又看了看窗外。
“提可以，”
他终于说，“但别照着报告念。
底下坐的不全是老手，还有扛机器的、拿笔杆的，以及只是来看热闹的。
数说多了，听着累。
换成谁都明白的话，意思到了就行。”
“懂了。”
叶百媚松开手，门把轻轻回弹，“那我收着点讲。
对了，明天的会，怎么个开法？陈主任那边……”
“大致说了说。”
许峥接上话，“他先开场，讲黑水潭的水，讲比赛怎么安排。
接着是我，两三句完事。
再然后轮到你——介绍彩头，就是这几根竿子。
最后留了时间给底下人问，问到你头上，你就答；问到我这儿，我来接。”
叶百媚没再问什么。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又随着合拢的门缝收了回去。
晨光刚透进窗棂，许峥便醒了。
灶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走进厨房时，向清鱼正将一碗热粥端上桌。
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裳，深蓝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换上吧，”
她声音很轻，“今天不比往常。”
他接过来，是那身中山装。
纽扣一粒粒扣上时，向清鱼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镜子里的人影确实显得庄重了些，与平日穿惯的粗布衣衫不同。
“挺好。”
他对着镜子说。
“厂里的脸面。”
她简短地应道，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着的馒头。
车轮碾过村道时，露水还没散尽。
他得先去厂里和叶百媚碰头。
昨晚的情景还留在记忆里。
几个小的围在桌边，声音叽喳不停，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明天能不能跟去看？最小的那个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们能去瞧瞧新竿子吗？”
他把她抱起来，脸颊贴了贴孩子柔软的面颊。”地方太小，人挤。”
他解释道，“等过些天，带到水边去，让你们挨个儿摸，行不行？”
孩子点点头，虽然嘴角往下弯了弯，但没闹。
只是又叮嘱一句：“那说好了，还要教我们甩竿。”
“说好了。”
他放下孩子，目光转向正在盛汤的妻子。”你呢？”
他问，“要不要一起去镇上？”
向清鱼摇了摇头，汤碗稳稳地放在桌子**。”家里离不开人。”
她说，“你和叶厂长应付得来。
我在这儿等消息。”
夜里哄睡了孩子们，他回到里屋。
向清鱼就着油灯的光缝补一件小褂，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睡吧，明天路远，别误了时辰。”
他走到她身后，手臂很轻地环过去。”这些日子，家里全靠你。”
“又说这些。”
她转过身，手指替他拂了拂衣领，“你忙的是正事。
我晓得。”
他没再说话，只在她额前停留了片刻。
早饭后他推车出门，向清鱼站在门口目送。
车轮转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抬手挥了挥，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通往镇上的土路被夜露浸得发软，车辙压过，留下两道清晰的痕。
他骑得不快，心里却想着昨天下午和叶百媚最后的对话。
样品已经反复查验过，但他还是打算提前些到场，再亲手试一遍每个关节。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我明白了，会早些去，竿子都得再过过手。”
远处，厂房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来。
晨光刚漫过屋檐时叶百媚已经收拾齐整。
白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藏青裤线笔直如刀，她把长发全拢到脑后，用一根黑橡皮筋紧紧束住。
那只半旧的黑色提包搁在脚边，拉链敞着口，能看见里面摞齐的文件纸边，还有三截用绒布裹着的细长物件。
她瞧见许峥推着自行车从巷口转出来，立刻拎起包迎上去。”许老板。”
声音比平日脆些。
办公室的门开着。
叶百媚从包里抽出文件夹递过去，又转身倒了杯水放在桌边。
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里，许峥的目光扫过生产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销售数据列成陡峭的曲线。
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下名字。
“做得不错。”
他把文件推回去，“你刚才说的测试报告呢？”
另一份更厚的文件被抽了出来。
叶百媚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技术部昨天才完成的最终测试。
强度、韧性、耐久度全部测了三轮，数据比预想的还好——有几个指标已经超过国外那几个牌子了。”
许峥一页页翻过去。
图表里的折线爬得又高又稳，附页的照片拍着钓竿弯成弧形的瞬间。
他看了很久，最后让纸页轻轻落回桌面。
“值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声音里透出些松弛，“大家没白熬那些夜。”
“样品已经放在展示柜里了。”
叶百媚朝墙边扬了扬下巴，“要现在看看吗？”
许峥已经站了起来。
办公室角落立着个玻璃柜子。
许峥离开椅子，朝那边走了过去。
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木头的钓竿、金属的鱼钩、成卷的线，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挤在一起。
最上面那层空了些，只横着三根竿子——通体墨黑，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杂色，线条收得又紧又利落。
那是刚改完的碳纤维货。
他伸手取了一根下来。
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指尖滑过竿身，触到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细腻的均匀；上面的纹路排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
他手腕轻轻一抖。
竿子弯出一道弧，随即弹回原状。
快得很，干脆得很，中间连个顿儿都没有。
“比之前顺手。”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叶百媚站在办公桌那头看着。
没等她开口，许峥已经转过身来。
“镇上明天有个会，”
他说，“关于钓鱼比赛的，报社和电台的人都会来。
我答应去，也答应把这几根竿子当彩头——头奖的彩头。”
“当真？”
叶百媚眼睛亮了一下。
“当真。”
许峥把竿子放回柜子，玻璃门合上时发出很轻的磕碰声，“比赛年年办，看的人多，讲的人也多。
趁这机会让东西露个脸，再合适不过。”
他走回桌边，却没坐下。
“你也去。”
这话不是商量，“到时候你来讲。
东西是你盯着改的，哪儿好、怎么个好法，你比谁都清楚。
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像那么回事。”
叶百媚没犹豫，只点了点头。
“行，”
她说，“我回去理理该说什么。”
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她又停住，转回半个身子。
“许老板，”
她问，“要提数字么？能钓起多重的，弯多少次不会断——这些数，摆出来是不是更实在？”
许峥没立刻答。
他看了看柜子里的黑竿子，又看了看窗外。
“提可以，”
他终于说，“但别照着报告念。
底下坐的不全是老手，还有扛机器的、拿笔杆的，以及只是来看热闹的。
数说多了，听着累。
换成谁都明白的话，意思到了就行。”
“懂了。”
叶百媚松开手，门把轻轻回弹，“那我收着点讲。
对了，明天的会，怎么个开法？陈主任那边……”
“大致说了说。”
许峥接上话，“他先开场，讲黑水潭的水，讲比赛怎么安排。
接着是我，两三句完事。
再然后轮到你——介绍彩头，就是这几根竿子。
最后留了时间给底下人问，问到你头上，你就答；问到我这儿，我来接。”
叶百媚没再问什么。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又随着合拢的门缝收了回去。
晨光刚透进窗棂，许峥便醒了。
灶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走进厨房时，向清鱼正将一碗热粥端上桌。
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裳，深蓝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换上吧，”
她声音很轻，“今天不比往常。”
他接过来，是那身中山装。
纽扣一粒粒扣上时，向清鱼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镜子里的人影确实显得庄重了些，与平日穿惯的粗布衣衫不同。
“挺好。”
他对着镜子说。
“厂里的脸面。”
她简短地应道，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着的馒头。
车轮碾过村道时，露水还没散尽。
他得先去厂里和叶百媚碰头。
昨晚的情景还留在记忆里。
几个小的围在桌边，声音叽喳不停，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明天能不能跟去看？最小的那个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们能去瞧瞧新竿子吗？”
他把她抱起来，脸颊贴了贴孩子柔软的面颊。”地方太小，人挤。”
他解释道，“等过些天，带到水边去，让你们挨个儿摸，行不行？”
孩子点点头，虽然嘴角往下弯了弯，但没闹。
只是又叮嘱一句：“那说好了，还要教我们甩竿。”
“说好了。”
他放下孩子，目光转向正在盛汤的妻子。”你呢？”
他问，“要不要一起去镇上？”
向清鱼摇了摇头，汤碗稳稳地放在桌子**。”家里离不开人。”
她说，“你和叶厂长应付得来。
我在这儿等消息。”
夜里哄睡了孩子们，他回到里屋。
向清鱼就着油灯的光缝补一件小褂，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睡吧，明天路远，别误了时辰。”
他走到她身后，手臂很轻地环过去。”这些日子，家里全靠你。”
“又说这些。”
她转过身，手指替他拂了拂衣领，“你忙的是正事。
我晓得。”
他没再说话，只在她额前停留了片刻。
早饭后他推车出门，向清鱼站在门口目送。
车轮转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抬手挥了挥，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通往镇上的土路被夜露浸得发软，车辙压过，留下两道清晰的痕。
他骑得不快，心里却想着昨天下午和叶百媚最后的对话。
样品已经反复查验过，但他还是打算提前些到场，再亲手试一遍每个关节。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我明白了，会早些去，竿子都得再过过手。”
远处，厂房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来。
晨光刚漫过屋檐时叶百媚已经收拾齐整。
白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藏青裤线笔直如刀，她把长发全拢到脑后，用一根黑橡皮筋紧紧束住。
那只半旧的黑色提包搁在脚边，拉链敞着口，能看见里面摞齐的文件纸边，还有三截用绒布裹着的细长物件。
她瞧见许峥推着自行车从巷口转出来，立刻拎起包迎上去。”许老板。”
声音比平日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