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推门进来的是去而复返的叶百媚。

    她脚步有些迟滞,走到桌前时,目光垂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像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许老板,”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材料的事……我刚刚突然想到,或许还有条路能试试。”

    “说。”

    他身体前倾,瞳孔里倏地掠过一点光。

    她抿住下唇,喉间轻微地吞咽了一下。”我丈夫……万富贵。

    他在港城那边做生意,认识不少做进出口的人。

    他门路杂,也许……能打听到这种材料的来路。”

    话音落下,她就抬起眼看向他,指尖悄悄蜷进掌心。

    空气凝滞了几秒。

    许峥靠在椅背上,视线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万富贵——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突然敲进此刻的僵局里。

    确实,以那个男人的触手所及之处,或许真能钩出点什么。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目光转回叶百媚脸上时,里面浮起一层复杂的阴影。

    “不行,”

    他说,“这个法子走不通。”

    “为什么?”

    她往前迈了半步,语速急促起来,“现在每一分钟都耽搁不起,只要有半点可能我们都该——”

    许峥抬起手,截断了她的话。

    那声叹息很沉,坠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许峥的声音先响起来,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敲在桌面上。”来不及。

    就算能找到门路,从开始联系到最后东西运进来,整套手续走完要多久?两个月都是往少了说。”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他忽然把声音压低了,那哒哒声也停了。”还有……我不愿意让你去开这个口。”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女人微微低垂的侧脸上,“你和那边的关系,我心里清楚。

    为了厂里的事,要你回头去求那个人,看人脸色,听难听的话……这事不能做。

    材料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

    这话落进叶百媚耳朵里,让她怔住了。

    她没料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口,许峥头一个想到的会是这个。

    自己肩上压着那么重的担子,却先把她可能面临的难堪挡在了外面,宁可再去碰别的、更渺茫的钉子。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又酸又胀,视线立刻模糊了。

    她慌忙别过脸,盯着地面上一小块光影,喉头哽住了,半晌才挤出一点声音:“许老板,其实我……”

    “打住。”

    许峥抬手截断了她的话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材料的事,我另想办法。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总会有路子的。

    你去车间盯着吧,那边离不开人。”

    叶百媚用力吸了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

    她抬起头,很重地点了一下。”好。

    厂里的事,您交给我。”

    她转身推门出去,木门合上的轻响在背后传来。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

    许峥向后靠进椅背,拇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万富贵那条线是自己亲手掐断的,接下来还能找谁?

    向军?老丈人手里是有权,可那权柄伸不到这种具体又冷僻的工业材料上来,况且为这种事动用他的关系,动静和代价都难以预料。

    还有谁?

    名字一个个从脑海里掠过,又一个个被否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压得人心里发闷。

    就在这沉闷的僵局里,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影子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思绪。

    许伟国。

    三爷。

    岳父前几日提过一句,说这位三爷被临时借调走了,协助省里处理一桩积年旧案,神神秘秘的。

    这个人当过兵,吃过牢饭,背景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那些早已断了联系的旧相识里,会不会有谁正踩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又或者,他这次被叫去办的“旧案”

    ,本身就和某些常人接触不到的部门有关?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荒唐,许峥自己都摇了摇头。

    想哪儿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冒出来:万一呢?

    万一那条看似最不可能的缝隙里,真的透着一线光呢?

    任何一点尚存的希望都值得伸手去抓。

    许峥从椅子上站起来,指节按在桌沿微微发白。

    他得找到三爷——立刻。

    他几步跨到电话机旁边,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却停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号码。

    三爷这次离开得悄无声息,连向军都不清楚他去了哪里、怎么联系。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漫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声音比之前急。

    许峥抬起眼,这个时候?他吸了口气,让声音稳下来:“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熨帖的中山装,眼镜片后的目光很温和。

    是王成新,向军的秘书。

    许峥怔了一下:“王秘书?你怎么……”

    “向书记找你。”

    王成新带上门,语气平常,“往家里打电话没人接,问了清鱼才知道你在厂里。

    车就在外面,走吧。”

    岳父找他?还特意让秘书跑一趟?许峥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采购单,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眼。

    但向军叫得急,他不能耽搁。

    “稍等。”

    他把文件迅速理好锁进抽屉,抓起外套,“行了。”

    经过走廊时遇见叶百媚,他简短交代:“我出去一趟,厂里你先照应。”

    叶百媚应了声,目光跟着两人的背影直到楼梯转角。

    车子等在厂门外。

    许峥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后终于忍不住:“王秘书,我爸那边……是有什么急事?”

    前座的人回过头,笑了笑:“书记没细说。

    但别担心,不像坏事。”

    车子驶出大门,扬起一点薄尘。

    车窗外的街灯连成模糊的光带,许峥靠在后座,指节无意识地抵着太阳穴。

    碳纤维的参数像散不去的雾,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

    他试图从司机脸上找出些线索,但后视镜里只有半张沉默的侧脸。

    敲门声很轻。

    门内传来“进来”

    两个字时,王秘书侧身让开,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响几乎被地毯吸尽。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宽大桌后的人抬起眼,笔搁在文件边缘,朝他招了招手。”坐吧。”

    “爸。”

    许峥挨着沙发边缘坐下。

    水杯被推到他面前时,水面晃了一下。

    他接住,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

    “是不是在猜我为什么找你?”

    向军在他斜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松开的眉间。

    许峥扯了扯嘴角。”是有点。

    项目那边……?”

    “不全是。”

    向军向后靠去,沙发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是你三叔的事。”

    空气凝滞了一瞬。

    许峥手里的杯子顿在半空。”三叔?”

    “他托人带了话。”

    向军的声音平缓,“说手头的事还没结,归期得往后延,叫你们别惦记。”

    “带话?”

    许峥身体前倾,“电话呢?他人在哪儿?到底什么事要拖这么久?”

    ---

    **向军没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几缕斜阳,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他转过身,阴影覆住半张脸,“你三叔选的路,电话里说不清。”

    许峥盯着那些光斑。

    水杯渐渐凉了,寒意从指尖爬上来。”他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

    向军走回沙发前,却没坐下,“带话的人只留了这句。

    但阿正——”

    他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三叔特意让我转告你:碳纤维的事,先放一放。”

    许峥猛地抬头。

    “为什么?”

    “他没说。”

    向军摇头,“但我猜,和你现在钻的那些数字有关。”

    他抬手按了按女婿的肩膀,力道很沉,“有些线头,扯得太急会断。”

    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缓慢的心跳。

    许峥看着岳父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叔离家那天的背影——也是这么瘦,肩胛骨顶着旧夹克,消失在巷子拐角时没回头。

    “我该怎么做?”

    他听见自己问。

    “等。”

    向军收回手,“做好你手头的事,但别往深处探。

    有些坑,填坑的人自己清楚什么时候该绕开。”

    许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碳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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