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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间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种冷却液和碳纤维混合的、略带辛辣的气味。

    他忽然用力点了点头。

    “就该这样。”

    他说,“我们做的不是普通钓竿。

    慢一点没关系,但必须做到挑不出毛病。”

    他看向叶百媚。

    她站着,背挺得很直,像车间里那些尚未缠绕成型的碳布——薄,却带着某种不容弯曲的韧性。

    “以后遇到类似情况,”

    许峥说,“无论多微小,只要可能影响最终品质,就停下来解决。

    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质量这条线,交给你们了。”

    多蒙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郑重地“嗯”

    了一声。

    叶百媚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抹过桌沿并不存在的灰尘。

    许峥站起身,手掌在多蒙肩头按了按,很短暂,但力道不轻。

    经过叶百媚身边时,他略微放缓脚步,朝她颔首。

    门在身后合拢。

    车间的声音被隔开,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着,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些。

    有这样的团队守着最关键的环节,他确实能少操很多心。

    推开办公室门时,叶百媚正伏在桌前快速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站起身。

    “您来了。”

    “坐。”

    许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松弛下来,“忙你的,不用管我。”

    车间里机器声刚歇下片刻,他便找了过来。

    先前瞧她正忙着对生产单,便没打扰。

    这会儿两人站在走廊窗边,外头传来货车卸货的闷响。

    “上回食堂里工友提的那些事,”

    他侧过身,让过推着小车经过的工人,“纱窗、技术资料那些,后来怎么处理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封面的本子。

    纸页翻动时带起细微的风,停在某页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上。

    “正要跟您说这个。”

    指尖顺着条目往下移,“防蚊的事,老陈统计了各宿舍缺纱窗的数目,镇上师傅后天来量尺寸。

    蚊香昨天已经发下去了。”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屋檐。

    她继续往下说:“技术资料那块,和技术部、档案室的人商量过了。

    准备在档案室隔个角落出来,定制几个带锁的柜子。

    所有图纸和工艺卡都会重新编号,电子档和纸质档做两套目录。

    借阅要登记,超期要催还。”

    她顿了顿,“具体的管理办法草案这周末会上会。”

    “加班通知呢?”

    “生产部上周开了会,要求各车间报周计划时把加班可能性也预估进去。

    真要加班,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到个人。”

    他听着,目光落在她本子上那些工整的标注符号。

    有些条目后面打了勾,有些画着星号,还有些用红笔写着待办日期。

    机器重新启动的轰鸣从楼下传来,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做得细致。”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实打实的肯定,“问题不能光听不办。

    办得快,办得妥,工友们才觉得厂里真把他们当回事。”

    她合上本子。

    封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厂子人多了,琐碎事就多。

    这些关乎大家日常的事,你多盯着些。”

    他望向窗外,远处仓库门口有人正卸货,阳光下扬起细细的尘雾,“咱们‘大鱼’不光要效益好,也得让干活的人觉得这儿像个家。”

    “我明白。”

    她把本子收好,“会跟到底的。”

    走廊那头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像是临时起意。

    “还有个事……算我个人的,想听听你怎么看。”

    她抬起眼。

    许峥嘴角动了动。

    “最近琢磨着……是不是该添置一台车。”

    叶百媚的睫毛轻轻一颤,随即又归于静止。

    这消息来得突然,却也不算意外。

    以他如今在厂里的位置和那些越铺越开的生意,添置一台既能代步又能撑场面的车,本就是迟早的事。

    “是该考虑了。”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您往市里省里跑得勤,有辆车总归方便些。

    是看中轿车了?”

    “暂时这么打算。”

    他应道,“想着要宽敞些,耐用些,能兼顾家里和偶尔见客户就行。

    桑塔纳或者标致那类,似乎口碑还行。

    不过我对这些实在外行——哪里买、什么价、手续怎么办,一概摸不着门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见识多,认识的人也多,不知有没有可靠的渠道?或者认得懂这一行的朋友?”

    他知道叶百媚在港城待过,人脉复杂,或许能指条路。

    他信她的判断。

    叶百媚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划了划。

    “许老板,”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了些许为难,“这事……我恐怕帮不上太多。

    我认识的人多半在港城,那边的规矩和这边不同。

    省城这里,车子的门路卡得紧,我手边确实没有专门做这一行的。”

    她停了停,像是下了决心,才继续道,“如果……如果真要找找关系,或许……可以探探万富贵那边?他结交杂,说不定能问到些内部消息,或者弄到难买的型号。”

    提到那个名字时,她的语调沉了沉。

    许峥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摆了手。

    “不必提他。”

    他的声音很干脆,“那人是什么底细,你我都明白。

    跟他扯上关系,麻烦比好处多。

    为了一台车去欠他的人情,划不来。”

    他看着她,语气缓了些,“更别说要让你去开这个口——我不能让你为难。”

    叶百媚感觉胸口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上涌,鼻腔深处泛起细微的酸胀感。

    “许老板,其实我……”

    话到了舌尖,却找不到合适的形状。

    “不急的,真不急。”

    许峥摆了摆手,眉宇间那点紧绷的痕迹松开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买车嘛,总归要挑挑拣拣。

    实在不行,我抽个空跑几趟省城,多转几家铺子,总能遇上合眼缘的。

    你厂里那些事就够磨人的了,别为这个分心。”

    他越是这么说,叶百媚心里越像揣了块被温水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发胀。

    她只能点头,指甲无意识地刮过桌沿。

    “明白了。

    要是您去省城……需要人搭把手,或者帮着看看,随时叫我。”

    “成,到时候准找你当军师。”

    许峥笑着站起来,椅子腿擦过水泥地。”那就先这样,你忙。”

    门在身后合拢时,走廊里的穿堂风正好掠过耳畔。

    许峥站在那儿停了片刻。

    没找到近路,但也没让谁为难——这个结果让他心里那潭水稳稳地静着。

    车总会有的,他对自己说,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

    天色已经染上了傍晚那种灰蒙蒙的蓝。

    他蹬上那辆老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像在数着回家的步子。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撞上来的是味道——油锅爆过姜蒜的焦香混着米饭刚揭锅时的水汽。

    向清鱼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绿油油的菜叶上还挂着油光。

    看见他,她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笼,眼睛倏地亮了。

    “阿正!快,快进来!”

    她几乎是把盘子撂在桌上的,围裙带子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线。

    她的手抓住他胳膊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许峥把车靠墙停稳,被她这模样弄得有些懵。”怎么了?路上捡着宝贝了?”

    “比宝贝还好!”

    她脸颊透出兴奋的红,话像竹筒倒豆子,“七妹——日本那边!不对,是聂先生,聂先生刚来过电话!”

    “日本”

    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许峥脸上的笑意淡了,喉结动了动。”七妹……有消息了?比赛那边……”

    他不敢把后半句问完。

    “赢了!又赢了!”

    向清鱼攥着他胳膊的手加了力道,声音里像掺了蜜糖,“第二场也拿下了!聂先生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飘了,说咱们七妹稳得像座山——那可是外国人的擂台!咱们家的姑娘,真给长脸!”

    “又赢了?”

    许峥怔住了,耳朵里嗡嗡响,“两场都……拿下了?”

    许峥的动作突然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扩张,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胸腔深处炸开,顺着脊椎急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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