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对着桌上一张揉皱的纸出神，纸上是歪斜的数字，旁边搁着半块硬馒头。
许峥的声音刚刚落下，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还没来得及在她心里激起回响，就被这粗暴的闯入打断了。
闯进来的人带着一股室外的冷风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头发被发油固定成僵硬的形状，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西装肩线歪斜地挂在身上。
张奇的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桌上那点寒酸的食物，最后钉在许峥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哪儿钻出来的？”
他声音拔高，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许峥脸上，“跑我屋里来充什么好人？”
杨晓晓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土墙。
许峥没动，只是将原本朝向杨晓晓的视线缓缓转了过去，上下打量了来人一遍。
屋里很静，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张奇？”
许峥问，语气平直得像在确认一件物品。
“知道老子名号还不滚？”
张奇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许峥鼻尖，袖口蹭着一块明显的油污，“晓晓，你这什么意思？找野男人来撑腰？”
女孩的嘴唇失了血色，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许峥抬手，不是格挡，只是轻轻拨开了几乎要点到自己面前的那根手指。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手收回去。”
他说，目光落在张奇那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口上，“大渔渔具厂是我开的。
去年省里开表彰会，我上去领过奖状和搪瓷缸子。
你要不要试试，动了领奖状的人，往后在镇上还方不方便赊账喝酒？”
张奇的手臂悬在了半空。
他眼皮跳了跳，视线在许峥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滑向他脚上那双半旧的但擦得很干净的皮鞋。
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狗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进门时的气焰，像被针扎破的皮球，嗤地一声，漏掉了大半。
张奇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能在这个时代把厂子办到省里挂名的人物，绝不是街头巷尾那些虚张声势的角色能碰的——背后牵扯的东西，他这种混日子的人根本摸不到底。
许峥就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那种经年累月在各种场合打磨过的气场，像无形的墙压过来。
张奇喉咙发干，先前那点气焰不知何时散尽了，只剩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怎么会想到，杨晓晓竟能搭上这样的线。
“你……没诓我？”
声音出口就飘了。
“要是怀疑，现在出门打听。”
许峥的话像冰碴子，“许峥这两个字，够不够分量。”
空气凝了一瞬。
“我今天来，是为杨老师的事。”
许峥往前半步，“一千三，塞给她婶婶，逼她点头——你觉得这算怎么回事？”
张奇脸上血色褪了又涌。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钱是她婶子自己接的！再说……钱都过了手，哪能说断就断？”
“钱，一分不少还你。”
许峥嘴角扯了扯，“但从此刻起，你离她远点。
再往她跟前凑，再碰她家里人——”
他顿了顿，“勒索，非法限制自由，这些词够不够送你进去蹲几天？”
张奇后背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轻重。
真闹起来，凭对方的名头，局子里的人会听谁的？
“你真肯还钱？”
他嗓子发哑。
“现在就能去取。”
许峥目光没移开，“但你得立字据。
断了那层关系，往后不准再出现。”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
张奇瞥见躲在许峥身后的那个身影——杨晓晓缩着肩，手指绞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
硬碰下去，自己捞不到半点好处。
能拿回钱，已经算运气。
“……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写。
但你得说话算数。”
“自然。”
许峥点了点头。
许峥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纸张和钢笔，推到了张奇面前。
“写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写明白是你自愿结束和杨晓晓处对象的关系，往后不再打扰她和她家里人。
收下一千三百块钱彩礼，从此两清。”
张奇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笔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就着粗糙的桌面开始写。
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有些滞涩，字迹歪斜地爬满了半张纸。
最后他签上名字，又补了日期。
许峥拿起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纸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点了点头，将纸对折收好。
“去银行。”
他转身朝门口走。
张奇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拖沓。
杨晓晓站在原地，看着许峥走向门外的背影。
光线从他肩头斜切下来，在地面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她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银行柜台前的空气弥漫着油墨和旧钞票的气味。
许峥从窗口接过一叠纸币，指尖在边缘捻了捻，转身递出去。
张奇接过去，拇指飞快地拨动纸边，发出哗啦的轻响。
数完最后一张，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却在抬眼撞见许峥视线时猛地抿住嘴唇。
“钱……齐了。”
张奇把钞票塞进内兜，手按在上面，“我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再出现在杨晓晓跟前。”
他说完就侧身往外走，起初几步还算稳当，随即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杨晓晓望着那个仓皇远去的背影，一直绷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许同志，”
她声音有些发颤，“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许峥摇了摇头。
他望向窗外，街道上行人稀疏，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灰白的背面。”别说这些。
你该好好念书，照顾老人家。
往后遇上难处，记得来找我。”
杨晓晓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磨损的水磨石地面。
许峥转过脸看她。”杨老师？”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询问，“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杨晓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抬起脸，目光匆匆掠过许峥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去。
手指攥住了洗得发白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许峥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背，眉头渐渐拧紧。”你要是信得过我，”
他放缓了声音，“就把实话说出来。
是不是还有别的麻烦？”
街灯在这时忽然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门，斜斜地切过杨晓晓的半边脸颊。
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手臂环抱住自己，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止不住地轻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许峥的声音刚刚落下，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还没来得及在她心里激起回响，就被这粗暴的闯入打断了。
闯进来的人带着一股室外的冷风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头发被发油固定成僵硬的形状，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西装肩线歪斜地挂在身上。
张奇的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桌上那点寒酸的食物，最后钉在许峥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哪儿钻出来的？”
他声音拔高，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许峥脸上，“跑我屋里来充什么好人？”
杨晓晓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土墙。
许峥没动，只是将原本朝向杨晓晓的视线缓缓转了过去，上下打量了来人一遍。
屋里很静，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张奇？”
许峥问，语气平直得像在确认一件物品。
“知道老子名号还不滚？”
张奇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许峥鼻尖，袖口蹭着一块明显的油污，“晓晓，你这什么意思？找野男人来撑腰？”
女孩的嘴唇失了血色，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许峥抬手，不是格挡，只是轻轻拨开了几乎要点到自己面前的那根手指。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手收回去。”
他说，目光落在张奇那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口上，“大渔渔具厂是我开的。
去年省里开表彰会，我上去领过奖状和搪瓷缸子。
你要不要试试，动了领奖状的人，往后在镇上还方不方便赊账喝酒？”
张奇的手臂悬在了半空。
他眼皮跳了跳，视线在许峥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滑向他脚上那双半旧的但擦得很干净的皮鞋。
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狗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进门时的气焰，像被针扎破的皮球，嗤地一声，漏掉了大半。
张奇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能在这个时代把厂子办到省里挂名的人物，绝不是街头巷尾那些虚张声势的角色能碰的——背后牵扯的东西，他这种混日子的人根本摸不到底。
许峥就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那种经年累月在各种场合打磨过的气场，像无形的墙压过来。
张奇喉咙发干，先前那点气焰不知何时散尽了，只剩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怎么会想到，杨晓晓竟能搭上这样的线。
“你……没诓我？”
声音出口就飘了。
“要是怀疑，现在出门打听。”
许峥的话像冰碴子，“许峥这两个字，够不够分量。”
空气凝了一瞬。
“我今天来，是为杨老师的事。”
许峥往前半步，“一千三，塞给她婶婶，逼她点头——你觉得这算怎么回事？”
张奇脸上血色褪了又涌。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钱是她婶子自己接的！再说……钱都过了手，哪能说断就断？”
“钱，一分不少还你。”
许峥嘴角扯了扯，“但从此刻起，你离她远点。
再往她跟前凑，再碰她家里人——”
他顿了顿，“勒索，非法限制自由，这些词够不够送你进去蹲几天？”
张奇后背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轻重。
真闹起来，凭对方的名头，局子里的人会听谁的？
“你真肯还钱？”
他嗓子发哑。
“现在就能去取。”
许峥目光没移开，“但你得立字据。
断了那层关系，往后不准再出现。”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
张奇瞥见躲在许峥身后的那个身影——杨晓晓缩着肩，手指绞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
硬碰下去，自己捞不到半点好处。
能拿回钱，已经算运气。
“……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写。
但你得说话算数。”
“自然。”
许峥点了点头。
许峥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纸张和钢笔，推到了张奇面前。
“写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写明白是你自愿结束和杨晓晓处对象的关系，往后不再打扰她和她家里人。
收下一千三百块钱彩礼，从此两清。”
张奇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笔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就着粗糙的桌面开始写。
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有些滞涩，字迹歪斜地爬满了半张纸。
最后他签上名字，又补了日期。
许峥拿起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纸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点了点头，将纸对折收好。
“去银行。”
他转身朝门口走。
张奇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拖沓。
杨晓晓站在原地，看着许峥走向门外的背影。
光线从他肩头斜切下来，在地面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她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银行柜台前的空气弥漫着油墨和旧钞票的气味。
许峥从窗口接过一叠纸币，指尖在边缘捻了捻，转身递出去。
张奇接过去，拇指飞快地拨动纸边，发出哗啦的轻响。
数完最后一张，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却在抬眼撞见许峥视线时猛地抿住嘴唇。
“钱……齐了。”
张奇把钞票塞进内兜，手按在上面，“我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再出现在杨晓晓跟前。”
他说完就侧身往外走，起初几步还算稳当，随即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杨晓晓望着那个仓皇远去的背影，一直绷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许同志，”
她声音有些发颤，“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许峥摇了摇头。
他望向窗外，街道上行人稀疏，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灰白的背面。”别说这些。
你该好好念书，照顾老人家。
往后遇上难处，记得来找我。”
杨晓晓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磨损的水磨石地面。
许峥转过脸看她。”杨老师？”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询问，“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杨晓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抬起脸，目光匆匆掠过许峥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去。
手指攥住了洗得发白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许峥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背，眉头渐渐拧紧。”你要是信得过我，”
他放缓了声音，“就把实话说出来。
是不是还有别的麻烦？”
街灯在这时忽然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门，斜斜地切过杨晓晓的半边脸颊。
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手臂环抱住自己，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止不住地轻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