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绳解开，倾倒出一小片斑斓——晶莹剔透的硬块折射着窗光，裹着银箔的奶球微微滚动，还有几粒深褐色、圆溜溜的小东西，散发着陌生的浓郁香气。
惊呼是从后排炸开的。
一个瘦小的男孩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女孩捧着那片斑斓走向讲台。
胡校长背着手站在那里，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校长，”
她仰起脸，“能给大伙分分吗？”
“好，好。”
胡校长连连点头，转向满室亮晶晶的眼睛，“都听见了？排好队，不许挤。”
歪斜的队伍瞬间成型。
每个走到她面前的小手都摊开着，微微发颤。
她垂着眼，指尖捻起两颗，轻轻放入那只掌心。
有的孩子接过便飞快剥开糖纸，急不可耐地塞进嘴里，腮帮立刻鼓起一块，满足地眯起眼；有的却紧紧攥着，指缝里透出一点鲜艳的颜色，像是守住了什么珍宝。
教室后方，倚着门框的男人终于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
他看着女儿坐回那张旧木凳，侧头和邻座低语，又抽出课本摊开，这才将目光移开。
他与讲台上的视线短暂相接。
胡校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又轻轻合拢。
孩童的欢腾骤然被隔开，走廊里只剩下鞋底摩擦水泥地的细微回响。
脚步声从身后跟来。
胡校长带上门，长长舒了口气，那气息里混着粉笔灰和陈年木头的气味。”这孩子，心性透亮，不骄不躁。”
他摇头，话却是对着身旁人说的，“你们教得好。”
“是学校土壤养人。”
男人声音温和。
两人沿着空荡的走廊缓步向外。
墙上的奖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旧黄。
“要是多几个这样的苗子……”
胡校长的话说了一半，停在半空，随即又扬起调子，“不过新来的先生有本事，往后啊，这片地里总能长出好庄稼。”
校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男人在这里停住脚。
胡正义抬起胳膊摆了摆。
许峥调转脚步，还没走出校门，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
“等等！瞧我这记性！”
他回过头，看见校长几步追上来，脸上那点轻松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上次提过的那件事——教育局要派人下来摸情况，时间定死了。”
胡正义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刚接到的通知，明天九点整，调研组直接进校门。”
许峥怔了半秒，随即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他看见村小教师名单上划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转身就去找了岳父。
后来消息一层层传上去，终于有了回音。
沙丁村小学被圈进了重点名单里。
“明天？”
他下意识重复。
“对，明天。”
胡正义喉结动了动，“带队的是局里副职，后面跟着教研和人事两条线上的人。
说是要听真话，看实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我这张嘴……一见上面来的人就发僵。
你清楚学校这些窟窿眼，主意也多。
要是你不在场，我怕话说不透，白白糟蹋了这次机会。”
他说完就盯着许峥的脸，眼皮一眨不眨。
许峥没让他等。
“九点，我准到。”
他答得干脆，“厂里的事挪一挪就行。”
胡正义肩膀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胡正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双手将对方的手掌紧紧攥住。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要确认这个答案已经钉牢。
“明天九点差十分，我到学校找您，咱们先碰一碰。”
“好！就这么办！”
胡正义连连点头，每一根发丝似乎都透着轻松。
“明天一早，我在办公室候着。”
话已说尽，许峥再次点了点头，转身朝校门走去。
胡正义立在门边，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它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
他转回身，脚步踏在校园的水泥地上，竟有些轻飘飘的。
校门外，向清鱼臂弯里搂着快要睡着的九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瞧见许峥出来，她快步靠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孩子。
“都妥了？大妹进教室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妥了。”
许峥的声音也放得很轻，伸手将有些不安扭动的九妹接过来，掌心在她背上规律地拍着，“胡校长亲自领进去的。
孩子们看见她都高兴，她还把从省城带的糖分给大家了。”
“这就好。”
向清鱼肩头那点看不见的紧绷感消散了，“我还担心她隔了这些日子，怕生。
能跟同学处得好就好。”
“她性子随和，不难相处。”
许峥应着，调整了一下怀里孩子的姿势，和身旁的人并肩朝家的方向走。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尘土和远处炊烟混合的气味。
走了十来步，许峥想起什么，侧过脸。
“对了，清鱼。
刚才胡校长提了一句，上面派来了解学校老师情况的人，明天上午九点到。”
“明天？”
向清鱼脚步顿了一下，“这么急？”
“嗯。
他心里不太踏实，想让我明天上午也过去一趟，帮着一起跟来的同志说说情况。”
“该去。”
向清鱼几乎没犹豫，“老师的事是顶要紧的。
你清楚底细，你去说，比胡校长一个人周全。
厂里要是走不开，就让叶厂长和多蒙先生先照应着。”
“我也是这个意思。”
“你拿主意就好。”
向清鱼对他办事向来不多问。
她目光落在许峥臂弯里渐渐合上眼的小脸上，声音放得更柔，“九妹困了，咱们走快些，回家让她好好睡。”
土路在脚下延伸出细碎的声响。
许峥盘算着明天的谈话——教育局的人要来，村小那些缺老师、少课本的事，得一句句摊明白。
怀里的九妹已经睡熟了，鼻息轻轻拂过他颈窝。
向清鱼走在一旁，夜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屋里灯暗着。
“别吵醒。”
向清鱼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空气。
许峥挪进里屋，把孩子搁在床上。
那张小脸睡得泛红，嘴唇微微嚅动，不知梦见了什么。
他拉过被子盖好，在床边站了片刻。
孩子的呼吸一起一伏，让他心里某个皱褶慢慢舒展开。
堂屋传来水声。
向清鱼正在洗手，抬头望过来，没说话。
“睡实了。”
许峥说着，瞥见挂钟的指针快要叠在十点上。
他理了理领口，“厂里还有摊子事，叶厂长和多蒙应该都等着。”
“路上当心。”
她递来外套，“晌午回来吃么？”
“看忙不忙。”
他披上衣服，“要是赶不及，就在食堂凑合。”
自行车从墙边推出来时，铁链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他骑上去，车轮碾过土路，朝着厂子的方向。
惊呼是从后排炸开的。
一个瘦小的男孩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女孩捧着那片斑斓走向讲台。
胡校长背着手站在那里，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校长，”
她仰起脸，“能给大伙分分吗？”
“好，好。”
胡校长连连点头，转向满室亮晶晶的眼睛，“都听见了？排好队，不许挤。”
歪斜的队伍瞬间成型。
每个走到她面前的小手都摊开着，微微发颤。
她垂着眼，指尖捻起两颗，轻轻放入那只掌心。
有的孩子接过便飞快剥开糖纸，急不可耐地塞进嘴里，腮帮立刻鼓起一块，满足地眯起眼；有的却紧紧攥着，指缝里透出一点鲜艳的颜色，像是守住了什么珍宝。
教室后方，倚着门框的男人终于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
他看着女儿坐回那张旧木凳，侧头和邻座低语，又抽出课本摊开，这才将目光移开。
他与讲台上的视线短暂相接。
胡校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又轻轻合拢。
孩童的欢腾骤然被隔开，走廊里只剩下鞋底摩擦水泥地的细微回响。
脚步声从身后跟来。
胡校长带上门，长长舒了口气，那气息里混着粉笔灰和陈年木头的气味。”这孩子，心性透亮，不骄不躁。”
他摇头，话却是对着身旁人说的，“你们教得好。”
“是学校土壤养人。”
男人声音温和。
两人沿着空荡的走廊缓步向外。
墙上的奖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旧黄。
“要是多几个这样的苗子……”
胡校长的话说了一半，停在半空，随即又扬起调子，“不过新来的先生有本事，往后啊，这片地里总能长出好庄稼。”
校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男人在这里停住脚。
胡正义抬起胳膊摆了摆。
许峥调转脚步，还没走出校门，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
“等等！瞧我这记性！”
他回过头，看见校长几步追上来，脸上那点轻松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上次提过的那件事——教育局要派人下来摸情况，时间定死了。”
胡正义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刚接到的通知，明天九点整，调研组直接进校门。”
许峥怔了半秒，随即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他看见村小教师名单上划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转身就去找了岳父。
后来消息一层层传上去，终于有了回音。
沙丁村小学被圈进了重点名单里。
“明天？”
他下意识重复。
“对，明天。”
胡正义喉结动了动，“带队的是局里副职，后面跟着教研和人事两条线上的人。
说是要听真话，看实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我这张嘴……一见上面来的人就发僵。
你清楚学校这些窟窿眼，主意也多。
要是你不在场，我怕话说不透，白白糟蹋了这次机会。”
他说完就盯着许峥的脸，眼皮一眨不眨。
许峥没让他等。
“九点，我准到。”
他答得干脆，“厂里的事挪一挪就行。”
胡正义肩膀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胡正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双手将对方的手掌紧紧攥住。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要确认这个答案已经钉牢。
“明天九点差十分，我到学校找您，咱们先碰一碰。”
“好！就这么办！”
胡正义连连点头，每一根发丝似乎都透着轻松。
“明天一早，我在办公室候着。”
话已说尽，许峥再次点了点头，转身朝校门走去。
胡正义立在门边，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它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
他转回身，脚步踏在校园的水泥地上，竟有些轻飘飘的。
校门外，向清鱼臂弯里搂着快要睡着的九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瞧见许峥出来，她快步靠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孩子。
“都妥了？大妹进教室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妥了。”
许峥的声音也放得很轻，伸手将有些不安扭动的九妹接过来，掌心在她背上规律地拍着，“胡校长亲自领进去的。
孩子们看见她都高兴，她还把从省城带的糖分给大家了。”
“这就好。”
向清鱼肩头那点看不见的紧绷感消散了，“我还担心她隔了这些日子，怕生。
能跟同学处得好就好。”
“她性子随和，不难相处。”
许峥应着，调整了一下怀里孩子的姿势，和身旁的人并肩朝家的方向走。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尘土和远处炊烟混合的气味。
走了十来步，许峥想起什么，侧过脸。
“对了，清鱼。
刚才胡校长提了一句，上面派来了解学校老师情况的人，明天上午九点到。”
“明天？”
向清鱼脚步顿了一下，“这么急？”
“嗯。
他心里不太踏实，想让我明天上午也过去一趟，帮着一起跟来的同志说说情况。”
“该去。”
向清鱼几乎没犹豫，“老师的事是顶要紧的。
你清楚底细，你去说，比胡校长一个人周全。
厂里要是走不开，就让叶厂长和多蒙先生先照应着。”
“我也是这个意思。”
“你拿主意就好。”
向清鱼对他办事向来不多问。
她目光落在许峥臂弯里渐渐合上眼的小脸上，声音放得更柔，“九妹困了，咱们走快些，回家让她好好睡。”
土路在脚下延伸出细碎的声响。
许峥盘算着明天的谈话——教育局的人要来，村小那些缺老师、少课本的事，得一句句摊明白。
怀里的九妹已经睡熟了，鼻息轻轻拂过他颈窝。
向清鱼走在一旁，夜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屋里灯暗着。
“别吵醒。”
向清鱼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空气。
许峥挪进里屋，把孩子搁在床上。
那张小脸睡得泛红，嘴唇微微嚅动，不知梦见了什么。
他拉过被子盖好，在床边站了片刻。
孩子的呼吸一起一伏，让他心里某个皱褶慢慢舒展开。
堂屋传来水声。
向清鱼正在洗手，抬头望过来，没说话。
“睡实了。”
许峥说着，瞥见挂钟的指针快要叠在十点上。
他理了理领口，“厂里还有摊子事，叶厂长和多蒙应该都等着。”
“路上当心。”
她递来外套，“晌午回来吃么？”
“看忙不忙。”
他披上衣服，“要是赶不及，就在食堂凑合。”
自行车从墙边推出来时，铁链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他骑上去，车轮碾过土路，朝着厂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