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

    院里传来带着书卷气的声音。

    “胡先生,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在门里的人头发有些蓬乱,手里攥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眯起眼睛看清来人,脸上绽开笑容。

    “快进来坐!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男人跟着跨进门槛,目光扫过院里石凳上摊着的笔墨。

    “正忙着?没扰了你吧。”

    “哪里的话,正好歇歇眼睛。”

    胡正义抬起胳膊挥了挥,示意许峥进屋。

    他引着来客在桌边那张旧木凳上坐下,自己转身走向墙角,拎起一只白瓷壶,倒了杯早已晾凉的水。

    “先润润嗓子。”

    许峥接过来,杯沿贴着嘴唇抿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他搁下杯子,脸上浮起笑意。

    “是为娃娃们上学的事来的。”

    “开学?”

    胡正义眼睛倏地亮了,他在对面拉开凳子坐下,“日子快到了,我正盘算着怎么排课呢。

    你家那几个女娃,个个都是读书的料,成绩总排在前头。

    最小的那个更不得了,棋盘上的本事,这回代表国家出去比赛,整个乡里都跟着脸上有光。”

    提起七女儿,许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那孩子就是肯钻,也多亏你们当老师的肯教。

    你是从大城市来的,见识广,娃娃们才乐意听。”

    “话不能这么说。”

    胡正义又摆了摆手,“山里的孩子肯用功比什么都强。

    我能多教他们一点,将来他们或许就能走得更远些,我心里也安生。”

    许峥把杯子往桌**推了推,神色认真起来。

    “老大还在外地演出,老七比赛没结束,开学那天恐怕赶不回。

    想先跟学校说一声,等她们回来了再进教室。”

    胡正义听完就笑了。

    “这还用特意来说?当然行!”

    他声音里透着股干脆的劲头。

    “代表国家出去比赛,那是大事。

    学校要是这点道理都不懂,像什么话?假我记下了,等她们回来,缺的课我给补上,绝不会让功课落下。”

    听他答得这么爽快,许峥肩头那阵无形的重量忽然松了。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胡老师。

    本来还担心让你为难。”

    “哪儿的话,分内的事。”

    胡正义笑道,“我当初选择留在这儿,图的不就是让娃娃们多学点本事,将来有个奔头?她们能出去见世面,能给国家争口气,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问:“其他几个女娃都准备妥了吧?开学那天,直接领来就成,手续不复杂。”

    “都盼着呢。”

    许峥接话,“娃娃们在学堂,多亏你们几位老师照应。

    往后还得劳你多费心。”

    “这话生分了。”

    胡正义摇摇头,“你给村里办厂子,让大伙有活干,又出钱修路,我们当老师的,多照看孩子是应当的。

    对了,老大和老七有信儿没有?大概哪天能到家?”

    院门合拢时,天光已经暗成了蟹壳青。

    许峥沿着土埂往回走,鞋底蹭过碎石子的声音格外清晰。

    胡校长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绕着——路通了,要带娃娃们进城瞧瞧。

    灶屋的灯黄澄澄地亮着,油烟气混着柴火味飘出来。

    九妹的影子从门槛里弹出来,像只小雀儿直扑到他腿上。

    许峥弯腰把孩子捞起来,掌心贴着她汗津津的后颈。

    向清鱼正摆筷子,抬眼看他,没出声,只把眉毛轻轻扬了扬。

    “应承了。”

    许峥把九妹搁在条凳上,“胡校长连补课的事都主动提了。”

    女人颊边那点绷着的纹路这才松开来。

    她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碎柴,火星子噼啪一声爆开。”是个厚道人。”

    她声音低低的,混在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里。

    饭桌上,几个小的扒着碗沿,眼睛都盯着许峥。

    他咽下嘴里的菜梗,说下礼拜该去学堂了。

    二妹忽然搁下筷子,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我给三妹理书包。

    放学路上我看着她们走。”

    碗底还没晾干,堂屋那台黑色电话机就炸铃似的响起来。

    许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步跨过门槛抓起听筒。

    “许先生?”

    那头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却又透着股敞亮劲儿,“我付聪啊。”

    许峥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付老师!”

    他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又一圈,“您嗓子听着比上回亮堂。”

    听筒里滚出一串笑。”好着呢,都好。”

    那头顿了顿,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今儿就是专门说说您家大姑娘的事,好叫你们心里有个底。”

    向清鱼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无意识地捻着,布料被揉出细小的褶皱。

    她听见丈夫许峥侧过身时衣料的摩擦声,接着是他对着听筒传来的声音:“还得请您多关照。”

    她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

    厨房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她的半边脸颊,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电话那头传来付聪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发闷,却带着明显的上扬语调:“顺利得很!我们走了四个地方,每场都坐满了人,掌声就没断过。”

    他顿了顿,似乎换了个握电话的姿势,“这孩子现在站在台上,那股子沉稳劲儿,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

    好几个前辈看了都说,难得的好苗子。”

    许峥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妻子,发现向清鱼也正望着他,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屋里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轻响。

    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

    别家孩子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她能对着收音机里的曲子一动不动听上整个下午,脚尖跟着节奏轻轻点地。

    现在听到这些消息,胸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就软软地塌下去一块,温温热热的。

    “是您费心栽培。”

    许峥对着话筒说。

    **“能跟着您学习,是她的运气。”

    许峥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很轻的两下,“我们离得远,很多事照应不到,全仰仗您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付聪的声音立刻接上,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主要还是孩子自己争气。

    天赋是一方面,肯下功夫才是关键。

    排练从来都是最早到最晚走,对年纪小的团员也照顾,团里没人不喜欢她。”

    向清鱼向前挪了半步。

    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边缘有些模糊。”付老师,”

    她声音放得轻,几乎像耳语,“她身体……一切都好吧?有没有不适应外地水土?”

    “好着呢,您放心。”

    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我盯着她吃饭睡觉,再忙也不让熬夜。

    就是偶尔会念叨家里,说想妹妹们,还想您做的那口鱼。”

    向清鱼忽然别过脸去。

    厨房的灶上还煨着汤,白汽一下一下顶着锅盖,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她盯着那团白汽,好一会儿才说:“等她回来,想吃多少都做。”

    “对了,”

    付聪话头一转,“正事差点忘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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