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家里用的那个草棚子,坑浅得很,人多便攒得快,总不是长久之计。

    他从兜里掏出那叠钱递过去:“陈叔,这些您收着,不够我再补。”

    许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递过去。

    对方没推辞,伸手接了,只说一句:“多了不退,少了再补。”

    “不用退,”

    许峥摆摆手,“剩下的您买酒喝,总不能白麻烦您。”

    他转身往外走,“叔,我先去忙了。”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许峥拎起铁锹,目光扫过四周。

    东西北三面都挨着屋子,洗澡和如厕的地方得离睡处远些。

    东南角那片小菜园倒合适,往后挖个浅池,肥料直接渗进土里。

    铁锹铲进土里,沙沙地响。

    正平整地面时,母亲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

    “弄个洗澡房和茅厕。”

    许峥抬头解释。

    母亲笑着点点头。

    …………

    晌午刚过,砖就送来了。

    两板车红砖堆在院门外,许峥帮着卸车,砖块磕碰出沉闷的响声。

    推辞了对方帮忙的好意,他自己调了泥浆,蹲下身开始垒第一层。

    向大志和三爷拎着渔具经过时,往院里瞥了一眼。

    没过多久,院门口多了个人影。

    许峥认得那张脸——之前见过一次,是向大志身边的勤务兵。

    “首长让我来搭把手。”

    那人走到跟前,声音干脆。

    “不用,这点活儿我一个人就行,”

    许峥抹了把汗,“您还是去照看老爷子吧。”

    对方没接话,弯腰捡起两块砖,熟练地抹上泥浆。

    许峥见状也不再劝,两人并排蹲着干起活来。

    泥土味混着汗味在空气里浮荡。

    许峥偶尔问几句,对方答得简短。

    渐渐话多起来,许峥知道了他叫吴虎,四十出头,打过六二年和七九年那两场仗。

    当兵前,在茅山道观里待过。

    听到“茅山”

    两个字,许峥手里的砖停住了。

    “吴哥,您以前真是道士?”

    他侧过头,“那符咒之类的……您会画吗?”

    吴虎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向许峥,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个字:“会。”

    没等许峥再问,他又补了一句:“那些都是糊弄人的把戏,没什么实际用处。”

    许峥怔了怔,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吴虎瞧见他这模样,嘴角扯了扯:“我们道士跟那些光头和尚不是一路……”

    许峥沉默片刻,最后伸出拇指,朝吴虎比了比。

    前世记忆里曾飘过这么一句——太平年月修心养性,动荡时节济世救人,说的便是那些身着道袍的身影。

    烽火连天的岁月中,多少山门中人毅然走入尘世硝烟。

    在华国绵延的诸般传承里,许峥心底对那道门总存着几分天然的亲近。

    “吴哥,你身上可带着什么真功夫?”

    许峥侧过头问。

    吴虎正码着砖,头也不抬:“五禽戏,八段锦,都略懂些。”

    “那不是老人家活动筋骨的把式么?”

    许峥怔了怔。

    他终究是从信息奔流的时代回来的人,网络上总把这些说成温吞的养生操。

    吴虎没接话。

    他撂下手中青砖,走到院角空处,身形忽然沉了下去。

    起手时如猿探枝,转势时若鹤舒翼,虽无声响,却让许峥脊背莫名绷紧。

    许峥虽辨不清门道,却看得明白——眼前这人若是动真格的,自己这样的怕是五个也近不了身。

    待吴虎收势吐息,许峥凑上前,嘴角咧开:“吴哥,这能教我不?”

    男人骨子里总住着个少年。

    哪怕年岁渐长,见着真章在眼前晃,哪有不心痒的。

    吴虎抹了把额角的汗,点头应得干脆:“成。

    往后每日卯时,海边见。

    带你练半个月,往后你自己就能摸出门道了。”

    “得嘞,谢吴哥!”

    “小事。”

    吴虎摆摆手,仿佛只是答应明日一同赶集般寻常。

    **话落,两人又回到砖堆旁。

    许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吴虎断断续续地答。

    问的多是南边丛林里那些旧事,答的却总三言两语。

    日头西斜时,那间小小的淋浴房和茅厕总算立了起来。

    化粪坑是许峥清早挖的,不过方方正正一个土穴,深不过人腰。

    吴虎拍了拍裤腿的灰,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当晚,那间新砌的小屋成了全家最大的欢喜。

    连几个小丫头看完黑白屏幕里的影像后,都挤在门口争抢第一个沐浴的次序。

    正屋灯晕昏黄。

    向清鱼推门进来时,发梢还滴着水。

    湿气沾在她脖颈上,聚成细小的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滑。

    许峥瞧着,昨夜那场缠绵竟像没发生过似的,血液又隐隐躁动起来。

    女人瞥见他眼神,轻轻睨了一眼,自顾自用棉布裹住长发揉搓。

    许峥将床上酣睡的小九往里挪了挪,靠过去接过布巾。”我来吧。”

    他的手指穿过她潮湿的发丝,动作很缓。

    晨光尚未浸透窗纸,许峥便已起身。

    昨夜向清鱼那句带着倦意的“别闹”

    还留在耳畔,他动作放得轻缓。

    梳洗时,指尖无意识掠过颈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摇摇头,将思绪扯回——今日与吴虎有约。

    海边空气咸湿,浪声一阵压着一阵。

    礁石边蹲着个垂钓的身影,许峥走近,搭了几句话。

    闲聊间,远处沙地上出现一个逐渐清晰的人形轮廓,是吴虎来了。

    他朝钓者点点头,转身迎了上去。

    吴虎领他走到一片僻静的滩涂。

    没有预想中的扎马步或基本功,对方直接摆开架势,示意他进攻。”用全力。”

    吴虎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听不出情绪。

    许峥吸了口气,挥拳直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脊背已重重撞上沙地。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手腕被什么一带,整个人便失了平衡。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吴虎将他拉起,放慢速度将方才的动作拆解一遍。

    许峥盯着那看似简单的格挡与牵引,忽然明白了关窍所在——不是力气的较量,是重心的流转。

    他恍然地点了点头。

    潮水涨退几个来回,吴虎瞥了眼腕表。”今日够了。”

    他收势站定,“记住这感觉。

    临阵时,多数人的路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下,看破了,顺势而为便是。”

    许峥郑重应下,道了谢。

    吴虎只摆摆手,转身走入逐渐明亮的晨光里,那背影被拉得细长,确有几分旧时江湖客的疏落。

    回到家中,厨房已漫出米粥的香气。

    几个小丫头围坐在桌边,碗勺碰出细碎的清响。

    八妹一见他,立刻从凳子上溜下来,眼睛亮晶晶地扑过来:“爸爸,今天能骑小白了!”

    许峥怔了怔,随即想起上周的承诺——周日,该带她们去马场了。

    八妹仰着脸,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光让许峥没法摇头。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先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一粒米都不许剩。”

    孩子们瞬间炸开了小小的欢呼,像一群忽然被惊起的雀儿。

    可那声音还没散开,就被向清鱼截住了。”不许去。”

    她的话音不高,却让所有雀儿霎时收了翅膀。

    一张张小脸立刻耷拉下来,目光湿漉漉地转向许峥。

    八妹和六妹的眼眶已经泛起红,鼻尖也微微抽动起来。

    许峥蹲下身,掌心贴着八妹温热的后颈。”哭什么,”

    他说,“答应的事不会变。

    但得等你们都吃饱。”

    “你就由着她们闹。”

    向清鱼侧过脸瞥他一眼,嘴角抿着,“那地方是能随便玩的?”

    “我在旁边盯着。”

    许峥站起身,海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出不了岔子。”

    向清鱼没再说话,只轻轻哼了一声。

    许峥转向八妹,用指节蹭了蹭她脸颊:“快去,吃完我们就走。”

    孩子们扒饭的速度快得惊人。

    平日总要磨蹭好一阵的早餐,今天碗底很快就见了光。

    王玉兰在一旁连连叮嘱“慢些嚼”

    ,却没人听得进去。

    放下筷子,八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许峥身上。

    他拍了拍衣摆,领着这一串小尾巴朝外走。

    刚踏出厨房门槛,北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洪丽丽揉着眼窝走出来,头发睡得蓬松。”这么早……去哪儿呀?”

    她含糊地问。

    大妹抢先蹦到她跟前,声音里压不住雀跃:“爸爸要带我们去骑小白!”

    洪丽丽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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