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鱼放下梳子，目光有些飘。
几年前那小小的人影，如今竟走上了一条谁也没料到的路——棋盘上的路，一步一印，走得那样亮堂。
“谁能想到呢。”
她轻轻叹了一声。
“想得到。”
许峥接了话，“她有那份天资，更难得的是肯熬。
聂老师那么严的规矩，她没吭过半声苦。
坐得住，心静得下，这比什么天赋都紧要。”
向清鱼点点头，眼底全是暖意：“这回拿了冠军，往后……是继续钻在棋里，还是……”
“等她回来，听她自己怎么说，也听听聂老师的意思。”
许峥声音稳当当的，“选哪条路都行，她还小，日子长着呢。
这个头衔是道敞亮的门，不是尽头。”
窗外，天色彻底白了。
许峥抬手止住了话头。
“今天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他走向墙边那部黑色电话机，手指拨动转盘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厂里的事叶厂长能处理。”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是我。”
许峥说。
“许老板请讲。”
“今天我不去厂里了。”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晾晒的被单上，“所有事务由你全权决定。
生产计划照旧，实验设备评估继续推进。
有紧急情况再联系。”
“明白。
您尽管忙。”
挂断电话的瞬间，肩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些。
许峥站在电话机旁停顿了几秒，听着厨房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向清鱼已经把早饭摆上桌，热气在晨光里打着旋。
他们陪着几个孩子匆匆吃完，许峥便送大妹她们出门上学。
妻子转身进了里屋，开始收拾那间朝南的小房间——撤下旧床单，换上浆洗过的被褥，枕头拍得蓬松。
……
日头将近正午，院墙外忽然响起引擎的低吼。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鸣笛。
夫妻俩同时抬起头。
这个时间不该有车来。
许峥放下手里的报纸，穿过院子推开木门。
一辆深色吉普车停在巷口，轮胎卷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下。
驾驶座的门开了，穿浅色衬衫的年轻人利落地下车，镜片后的眼睛先弯了起来。
“王秘书？”
许峥快步上前。
对方已经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没打扰你们吧？”
王成新的笑容很明亮，“向书记让我来的。”
向清鱼也走到了门口。”我爸？”
“对。”
王成新转向她，“老爷子上午给书记打了电话，提到七妹今天回来。
书记本来想亲自来，但上午有个紧急会议实在抽不开身。”
他侧身指了指那辆车，“所以安排我过来接你们和老爷子一起去车站。
书记特意交代，七妹这次取得的成绩不仅是个人荣誉，也代表着我们这座城市的光彩。
派车接送是应当的，也是对优秀人才的肯定。”
许峥感觉到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温热的情绪在沉默中传递。
那位总是忙碌的书记，在这样琐碎而重要的时刻，依然记得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关切。
但向清鱼的眉头很快又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掠过吉普车前窗玻璃下那张特殊牌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出来。
车门合拢的声响很轻。
皮质座椅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许峥感觉到身下柔软的支撑，与自行车硬质座垫的触感截然不同。
他侧过脸，看见向清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衣料的纹路。
驾驶座上的王成新转动钥匙，引擎的低鸣平稳地漫进车厢。”厂里最近还顺利？”
他目光掠过内视镜，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天气。
“老样子。”
许峥答道。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淌，梧桐树的影子一道道划过车窗玻璃。
他闻到车内极淡的皮革气味，混着某种清洁剂的凉意。
车子拐进一条两侧植满冬青的窄路，最终停在一栋灰墙小楼前。
楼前站着一位老人，一身挺括的灰色衣装，袖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阳光落在他银白的鬓角上，映出些微的亮斑。
车门打开时，老人已经朝这边走了两步。”爷爷。”
向清鱼先迎上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时间掐得准。”
老人声音里带着笑意，视线在黑色的车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驾驶座，“是阿军让你来的？”
王成新已经下车，微微欠身：“书记交代的，向老。”
老人点点头，由着两人搀扶坐进后座。
许峥关上车门，重新坐回原位时，感觉到车身因重量分布变化而产生的细微沉降。
引擎再次启动，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的声响被隔绝得很模糊。
“房间的窗子都通过风了？”
老人忽然问，他的手杖靠在腿边，金属杖头偶尔轻触到车门内侧，“被子呢？晒过太阳的味道，睡着才踏实。”
“前天就晾出去了。”
向清鱼答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围墙上，“床单也换了新的。”
老人满意地“嗯”
了一声，背脊向后靠进座椅深处。
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许峥注意到老人今天穿了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对着前方，纹丝不动。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嘶声。
王成新打了把方向，车子驶上更宽阔的街道，两侧的建筑逐渐低矮下去。
“这次出去，该有三个月了吧。”
老人又开口，这次是对着前方空气说的，“孩子第一次走这么远。”
向清鱼轻声接话：“信里说吃不太惯那边的饭菜。”
老人笑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回来就好。
家里熬了粥，小火煨了一上午。”
许峥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电线杆的影子一根根掠过，远处火车站钟楼的尖顶已经能望见轮廓。
身侧的老人忽然动了一下，从内袋里摸出块怀表，啪地按开表盖，看了一眼，又合上。
“来得及。”
王成新从前面说，声音里带着确凿的平稳，“列车进站还有二十分钟。”
怀表被收回衣袋的窸窣声很轻。
老人重新靠回去，这次闭上了眼睛，但手指仍在膝头继续着那个缓慢的敲击。
一下，又一下，像在默数逐渐缩短的距离。
向清鱼唇边浮起笑意。
“厂子那边都打点妥当了？可别因为要接七丫头，把要紧事给耽搁了。”
老人转过视线，落在许峥脸上。
“您放心，叶副厂长在厂里坐镇呢。”
许峥答道，“今天接七妹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楼房与树木连成模糊的色带向后掠去。
半晌，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真快啊。”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上回见着七丫头，还是她动身那天。
几年前那小小的人影，如今竟走上了一条谁也没料到的路——棋盘上的路，一步一印，走得那样亮堂。
“谁能想到呢。”
她轻轻叹了一声。
“想得到。”
许峥接了话，“她有那份天资，更难得的是肯熬。
聂老师那么严的规矩，她没吭过半声苦。
坐得住，心静得下，这比什么天赋都紧要。”
向清鱼点点头，眼底全是暖意：“这回拿了冠军，往后……是继续钻在棋里，还是……”
“等她回来，听她自己怎么说，也听听聂老师的意思。”
许峥声音稳当当的，“选哪条路都行，她还小，日子长着呢。
这个头衔是道敞亮的门，不是尽头。”
窗外，天色彻底白了。
许峥抬手止住了话头。
“今天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他走向墙边那部黑色电话机，手指拨动转盘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厂里的事叶厂长能处理。”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是我。”
许峥说。
“许老板请讲。”
“今天我不去厂里了。”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晾晒的被单上，“所有事务由你全权决定。
生产计划照旧，实验设备评估继续推进。
有紧急情况再联系。”
“明白。
您尽管忙。”
挂断电话的瞬间，肩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些。
许峥站在电话机旁停顿了几秒，听着厨房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向清鱼已经把早饭摆上桌，热气在晨光里打着旋。
他们陪着几个孩子匆匆吃完，许峥便送大妹她们出门上学。
妻子转身进了里屋，开始收拾那间朝南的小房间——撤下旧床单，换上浆洗过的被褥，枕头拍得蓬松。
……
日头将近正午，院墙外忽然响起引擎的低吼。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鸣笛。
夫妻俩同时抬起头。
这个时间不该有车来。
许峥放下手里的报纸，穿过院子推开木门。
一辆深色吉普车停在巷口，轮胎卷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下。
驾驶座的门开了，穿浅色衬衫的年轻人利落地下车，镜片后的眼睛先弯了起来。
“王秘书？”
许峥快步上前。
对方已经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没打扰你们吧？”
王成新的笑容很明亮，“向书记让我来的。”
向清鱼也走到了门口。”我爸？”
“对。”
王成新转向她，“老爷子上午给书记打了电话，提到七妹今天回来。
书记本来想亲自来，但上午有个紧急会议实在抽不开身。”
他侧身指了指那辆车，“所以安排我过来接你们和老爷子一起去车站。
书记特意交代，七妹这次取得的成绩不仅是个人荣誉，也代表着我们这座城市的光彩。
派车接送是应当的，也是对优秀人才的肯定。”
许峥感觉到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温热的情绪在沉默中传递。
那位总是忙碌的书记，在这样琐碎而重要的时刻，依然记得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关切。
但向清鱼的眉头很快又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掠过吉普车前窗玻璃下那张特殊牌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出来。
车门合拢的声响很轻。
皮质座椅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许峥感觉到身下柔软的支撑，与自行车硬质座垫的触感截然不同。
他侧过脸，看见向清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衣料的纹路。
驾驶座上的王成新转动钥匙，引擎的低鸣平稳地漫进车厢。”厂里最近还顺利？”
他目光掠过内视镜，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天气。
“老样子。”
许峥答道。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淌，梧桐树的影子一道道划过车窗玻璃。
他闻到车内极淡的皮革气味，混着某种清洁剂的凉意。
车子拐进一条两侧植满冬青的窄路，最终停在一栋灰墙小楼前。
楼前站着一位老人，一身挺括的灰色衣装，袖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阳光落在他银白的鬓角上，映出些微的亮斑。
车门打开时，老人已经朝这边走了两步。”爷爷。”
向清鱼先迎上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时间掐得准。”
老人声音里带着笑意，视线在黑色的车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驾驶座，“是阿军让你来的？”
王成新已经下车，微微欠身：“书记交代的，向老。”
老人点点头，由着两人搀扶坐进后座。
许峥关上车门，重新坐回原位时，感觉到车身因重量分布变化而产生的细微沉降。
引擎再次启动，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的声响被隔绝得很模糊。
“房间的窗子都通过风了？”
老人忽然问，他的手杖靠在腿边，金属杖头偶尔轻触到车门内侧，“被子呢？晒过太阳的味道，睡着才踏实。”
“前天就晾出去了。”
向清鱼答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围墙上，“床单也换了新的。”
老人满意地“嗯”
了一声，背脊向后靠进座椅深处。
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许峥注意到老人今天穿了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对着前方，纹丝不动。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嘶声。
王成新打了把方向，车子驶上更宽阔的街道，两侧的建筑逐渐低矮下去。
“这次出去，该有三个月了吧。”
老人又开口，这次是对着前方空气说的，“孩子第一次走这么远。”
向清鱼轻声接话：“信里说吃不太惯那边的饭菜。”
老人笑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回来就好。
家里熬了粥，小火煨了一上午。”
许峥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电线杆的影子一根根掠过，远处火车站钟楼的尖顶已经能望见轮廓。
身侧的老人忽然动了一下，从内袋里摸出块怀表，啪地按开表盖，看了一眼，又合上。
“来得及。”
王成新从前面说，声音里带着确凿的平稳，“列车进站还有二十分钟。”
怀表被收回衣袋的窸窣声很轻。
老人重新靠回去，这次闭上了眼睛，但手指仍在膝头继续着那个缓慢的敲击。
一下，又一下，像在默数逐渐缩短的距离。
向清鱼唇边浮起笑意。
“厂子那边都打点妥当了？可别因为要接七丫头，把要紧事给耽搁了。”
老人转过视线，落在许峥脸上。
“您放心，叶副厂长在厂里坐镇呢。”
许峥答道，“今天接七妹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楼房与树木连成模糊的色带向后掠去。
半晌，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真快啊。”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上回见着七丫头，还是她动身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