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带着方鹏举来到了小佛堂,示意看守的婆子开了门,待他进去后,将门带上了,这才跟婆子一起在远处等候。

    侯夫人听到响动,停下了手上拨动着的佛珠,抬起了头:“你来啦。”

    侯夫人似乎对方鹏举的到来并不惊讶,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嘘寒问暖。

    方鹏举看着侯夫人,只是几日没见,侯夫人便如缺了水的花朵般,姣好的面容上再没有了往日的那种让人惊艳的光彩。

    随着房门关上,屋内的光线也暗了些,方鹏举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明:“侯府对外说姐姐生了病,闭门谢客,爹娘想过来看看你,但是都被侯府给拒了。

    姐姐,你还好吗?”

    侯夫人苦笑了起来:“生病么?大概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应该传出我重病不治的消息了吧。”

    方鹏举看着这样的侯夫人,心里有些复杂。

    侯夫人微微出神,低声道:“我从小吃穿上比你的还好,可我知道,我跟你是不一样的,因为父母看你的眼神跟看我时不一样。

    所以我从小就对你好,因为我知道,只有我对弟弟好,父母才会对我更好。

    大了以后,母亲经常说,说我长得好,以后指定能嫁个好人家,到时不要忘了帮扶娘家,因为只有娘家好了、你才能在我受委屈时替我撑腰。

    十六岁那年,我见到了来家里借住的表哥周平,情窦初开时的心动,让我满心满眼的只有他,终究是做下了错事。

    在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时,却没有等到他承诺的来提亲的人。

    母亲说孩子不能留,但我却非要任性的生下来,明知他如果要来提亲早就该来了,却还是骗自己,他会来,只是因为事情耽搁了。

    我只是不愿意接受,自己被他放弃的这个事实,毕竟,周家和方家是姻亲,以我的容貌,哪里配不上他,他凭什么不要我?

    我却从来不想,我固执的生下的孩子,以这个孩子不能见光的身份,又该怎么样生活?

    在我以死相逼下,孩子生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忤逆父母的意思,第一次反抗他们的决定,在忐忑的同时,又有一种挣脱了某种束缚的快感。

    母亲将我接回了京,我才知道,原来,到了现在她还没有放弃想让我嫁个好婆家的打算。

    侯府来方家提亲了,孩子也被记在了你的名下。

    我嫁入了侯府,我也始终记得你答应让孩子记在你名下时的情形,我那时就对自己说,这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又有给了若华名份的情义,我能帮你的,能帮方家的,我一定会帮。

    所以母亲第一次言语间透出了在京城之中生活艰难不易时,我明白她的意思,将侯爷给我的一笔私房里悄悄挪出了一些,给了母亲。

    当母亲接过,并用那种带着讨好的笑容说我解决了家里的大难题时,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的讨好弟弟、讨好父母的小可怜了。”

    侯夫人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侯爷的这份偏爱,来得实在是太过容易,随着他为了我不惜违抗老夫人,我也越来越没了顾忌。

    而母亲的要求也越来越多,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曾经想过生下儿子,跟侯爷好好过日子的,可母亲一次次的劝住了我。

    她一遍遍的告诉我,男人都是不可依靠的,周平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即使侯爷现在对我好,也不能证明什么,我能依靠的,只有娘家。

    更何况我还有若华这样一个最致命的软肋在,要我为自己打算、为娘家打算。

    我默认了,反正这么多年来,我已习惯了将方家、将你放在第一位。

    直到淳哥儿出生以后,母亲跟我说,想让淳哥儿过继到侯府。”

    侯夫人苦笑起来:“也不知母亲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能做到这件事。

    不过我还是答应了下来,如果淳哥儿继承了侯府,我也就再不用担心若华的身世被侯府的人知道了。

    但是纸毕竟还是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还是被老夫人知道了。

    她派人去查了,并且,调查的人还说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侯夫人睁大了眼睛,望着方鹏举:“鹏举,调查的人说,我不是方家亲生的孩子,而是母亲当时在庄子上抱来的弃婴,是不是真的?”

    方鹏举默了半晌,才道:“是,我也是在你出嫁以后,无意中听到了爹娘的对话才知道的。”

    侯夫人闭了闭眼睛,只觉得眼中酸涩,喃喃道:“果然,我果然不是亲生的,果然不是亲生的……”

    小夕说,其实她的身子早在喝药三年后就不会再有身孕了,方子是母亲给的,她那时明明跟自己说的是这个方子对身子无害,以后想生随时都能生的。

    原来那时候,其实母亲就不希望自己再有孩子了,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母亲就已经想了这么远吗?

    侯夫人惨笑了起来,她已经不愿意去想,方鹏举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毕竟,方鹏举是既得利益者不是吗?

    她走到了现在,已经把路走绝了。

    侯夫人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仿佛糊涂了一辈子的人突然之间开窍了,她盯着方鹏举:“若华还好吗?”

    方鹏举同样注视着侯夫人,一字字道:“你放心,姐姐安心的去,若华永远是我的嫡长女。”

    侯夫人闭起了眼睛,眼泪顺着闭起的眼中流了下来,她艰难的吐出了一个“好”字。

    方鹏举深深看了侯夫人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出了小佛堂。

    不是他狠心,只要姐姐在,侯府就有把柄在三皇子手上。而侯府没动手,便只有他这个娘家人出面。

    只有死无对证,方家才有一线生机。

    门开时,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吹到侯夫人的身上,平时总是嚷着怕冷的侯夫人丝毫没动。

    她给侯爷传话,侯爷没来,她便知道自己没路了。只是没想到,来这里的,是她一直觉得感情最好的弟弟。

    她的这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过了没两天,珊瑚进来轻声道:“小佛堂的那位去世了。”

    苏小夕轻轻嗯了一声,望向了窗外,这会儿,终于有雪花落了下来。

    苏小夕走到门口,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落在了掌心,又在掌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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