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是脚步声,是鞋底碾过走廊地毯时那点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像值班的人走得很慢,慢到像在犹豫什么。

    慕东峰收回思绪,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用手掌压了一下椅背,那点声音就停了。

    范书记,他说,谢谢您今晚的坦诚。

    范秋明没有应声,重新拿起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墨水聚成一粒饱满的黑珠,将落未落。他抬起头,额前的灯光从斜上方切下来,眉骨投出的阴影正好压住眼窝,那双眼睛就沉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东峰同志。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查吧。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他停了一下。笔尖跟着颤了一下,那粒墨珠终于没忍住,砸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我——他开口,喉结动了动,我需要一个真相。

    慕东峰没有再说话。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打扰。

    他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灯一盏接一盏排在头顶,白得有点冷。窗是半开的,夜风贴着地面卷进来,带着楼下樟树的气味。慕东峰走在这条光带里,影子被他的身体挡在身后,拉得很长,拖在脚后跟后面,被风撕得忽浓忽淡,像一段断断续续的尾巴。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缝里还漏出一线光,笔直地铺在走廊地板上,被他的影子拦腰截断。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手机就是在那时候开始震的。

    不是响,是震。一下一下,又快又狠,贴着他大腿的布料都被带得发麻,像有人在口袋里攥着他的腿骨不肯松手。他皱了下眉,手指下意识压住口袋,那点麻意反倒顺着指腹爬上来。

    他没在原地接。

    拐过走廊尽头,推开林向东的办公室,他才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郭燕南三个字跳得毫无章法,像在挣扎。

    郭局。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东峰。

    郭燕南的声音从那头砸过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笑的腔调,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猛地松开闸门。

    在她们的受训内容里,有一条。最重要的一条。他一字一顿,当她们的老板出现危急时刻,她们就必须去死,绝对不能让人在自己的身上找到突破口。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很远地走了。

    而且这一点,她们的老板和她们谈话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如果遇到老板出现紧急情况——就是她们殉职的时候。

    慕东峰没说话。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是天州的夜色,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像谁遗落在地上的碎玻璃。他想起陈问天第一次见他这些“干女儿”的样子——不是接见,是筛选。一个人坐在长条桌的那一头,一句话不说,只看着她们走进来,又走出去。

    他的背脊上慢慢地爬过一层凉意。不是冷,是那种被人从背后一寸一寸丈量过的感觉。

    他说,郭局,你让林斌和赵燕秋带着笔录和卷宗赶过来。我恐怕一两天回不来,市局的事情,就拜托了。

    你自己注意安全就是!

    那头沉默了半晌。这种沉默慕东峰太熟悉了,是那种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回去的沉默。

    郭燕南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应该是我感谢你才是。是你,才让整个屏南市局有了灵魂和凝聚力。

    一个队伍的锻造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能够做到的。

    慕东峰顿了一下,转身,目光落在电脑中正在播放的视频上。

    郭哥,你可以向市委于书记汇报我的真实情况了。

    他听见那头猛地吸了一口气。这个消息被压了太久,久到对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好的,慕局。郭燕南说,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保重。

    保重。

    慕东峰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屋里的光好像也跟着暗了一瞬。

    你的脸色不太好。林向东的声音从电脑那边响起。

    我没事。

    慕东峰走过去。林向东将一个耳机递给他,另一只已经戴在自己耳朵上,右手悬在鼠标上方,食指虚按着。

    慕东峰戴上耳机。耳廓被压得有点疼,塑料壳贴着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林向东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的走廊灯光很暗,角度偏高,是那种藏在墙角上方的探头才能拍到的视野。画面抖动了两下,苏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开,带着真实的、毫无修饰的惊慌——

    医生!救命!

    房间中原本坐着的三个人,在同一秒钟同时停住了动作。

    冯玉兰本来是半靠在床上的,听见那一声,脊背离开床靠,整个人坐直了。这个过程只有一瞬间,但她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不是转头,是那种人在极度警觉时才会有的、纯粹靠听觉去捕捉方向的细微反应。

    林向东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大约五秒,又按了一次播放。

    苏夏的呼喊再次响起。画面里的冯玉兰再次坐直。

    先是震惊。慕东峰指着屏幕上那双眼睛,大概持续了三秒钟。你看她的瞳孔——她没有看向门口,她是在想。

    林向东把这一段单独提出来,连着看了三遍,没有说话。

    最开始听到呼喊,她坐直了身体,耳朵有反应,震惊很明显。他说,但是这三秒之后,她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眼神开始黯淡下去。

    不是害怕。

    不是。

    慕东峰把进度条往后拉了一点,停在她手的位置。

    那只手原本是随意搭在被子上的,指节松着,指尖还压着一个褶皱。到了最后,那只手猛地收了回去,五根手指攥住了被沿,指节绷得发白,被子被扯出一个很深的坑。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一个转头看向门口,一个站起来去扶冯玉兰。只有她,既没看门口,也没有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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