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一章 三不知将军,最后一不知

    一

    1932年9月3日。下午六点十七分。济南火车站。第三站台。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砰砰砰。像谁在站台上放了一串鞭炮。但鞭炮不杀人。枪杀。

    张宗昌往前栽。一米八五的个子。两百来斤。栽下去的时候像一堵墙倒了。脸磕在铁轨上。牙磕掉了三颗。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铁轨上的锈水。淌了一地。红褐色的。像铁锈。又像血。本来就是血。

    他趴着。不动了。

    围观的人愣了三秒钟。然后炸了。喊的。跑的。踩掉的鞋。撞翻的摊。卖煎饼的老孙头抱着脑袋蹲在墙角。煎饼鏊子翻了。面糊淌了一地。他嘴里念叨着。

    “我的娘哎。我的娘哎。”

    郑继成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枪。枪口还在冒烟。他高举双手。声音尖。亮。像唱戏的叫板。

    “我名郑继成!郑金声是我叔父!我过继给他为儿子!我杀死张宗昌——一为革命增光!二为党国增荣!三为山东和全国除害!四为我父报仇!”

    他喊完。站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叫好。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振臂高呼。

    “郑继成是英雄!张宗昌祸鲁三年!该杀!”

    人群跟着喊。越喊越响。像戏园子里叫好。

    但没人看见那颗子弹。

    那颗打死张宗昌的子弹。是从站台对面的第十股道飞过来的。步枪子弹。汉阳造。从后脑勺进去。从额头出来。干净利落。一枪毙命。

    郑继成拿的是手枪。手枪子弹打在身上。打在肚子上。打在胸口上。打不进脑袋。手枪子弹的穿透力不够。打不穿后脑勺的骨头。

    那颗从后脑勺进去的子弹。是步枪打的。

    站台对面的第十股道上。停着一辆兵车。车头朝北。车厢里坐着人。穿的是灰布军装。袖口上没有番号。兵车在枪响之后发动了。哐当哐当。往北开走了。

    开车的人是谁?

    没人知道。

    二

    时间回到两天前。1932年9月1日。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宅邸。

    张学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是《大公报》。头版上登着一条消息。标题是:“张宗昌抵济南。韩复榘设宴接风。”

    张学良把报纸放下。他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年三十一岁。但他觉得自己像五十。他爹死了四年了。四年里。他每天都在查一件事。皇姑屯。

    他查了四年。查了日本人。查了关东军。查了河本大作。查了东宫铁男。他查到了。但他爹衣领里那颗扣子。他没查到。

    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爹死之前。攥着卢夫人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卢夫人谁都没告诉。直到张学良回奉天。她才把扣子拿出来。

    张学良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问卢夫人:“我爹最后说了什么?”

    卢夫人看着他的眼睛:“你爹说——‘日本人。我尿你八辈祖宗。’”

    张学良点了点头。他把扣子收起来了。收在保险柜里。但他没有一天不想那颗扣子。扣子上的“南满”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他眼睛里。

    现在。四年后。张宗昌要回山东。张宗昌是他爹的老部下。他爹死了。张宗昌没了靠山。他跑去山东。韩复榘请他去。张学良知道。韩复榘没安好心。

    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接北平。接济南。电话通了。

    “效坤兄。我是张学良。”

    张宗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大嗓门。带着酒气。

    “汉卿!咋了?想我了?”

    “效坤兄。济南你不能去。”

    “为啥?”

    “韩复榘那小子。没安好心。你在他地盘上。他随时能捏死你。”

    张宗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哈哈哈的。震得听筒嗡嗡响。

    “汉卿。你多虑了。韩复榘跟我拜过把子。他叫我大哥。他不敢动我。”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

    “拜把子?你跟他拜把子的时候。他是不是笑得特别好看?”

    张宗昌想了想。

    “……是。”

    “那就对了。笑得越好看。刀子越利。赶紧走。”

    张宗昌把电话撂了。

    张学良攥着听筒。听了十秒钟的忙音。嘟。嘟。嘟。他把听筒放下。手在抖。他想起一件事。他爹死之前。也跟他说过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面。打开。里面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爹的扣子。他攥在手里。铜的。凉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

    这颗扣子是昨天有人放在他门口的。用信封装着。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张学良把两颗扣子放在桌上。一颗是他爹的。背面刻着“一”。一颗是昨天收到的。背面刻着“五”。铜的。圆的。一模一样。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三

    1932年9月3日。下午五点。济南。韩复榘公馆。书房。

    韩复榘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站着石友三。石友三手里攥着一把枪。德制左轮。枪把上镶着象牙。象牙上刻着三个字。“效坤用”。

    石友三把枪放在桌上。韩复榘看了一眼。没拿。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济南的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

    “石老弟。你记住。枪。是你从张宗昌手里要来的。他喝多了。你开口。他就给了。你给了他一个面子。他不知道。你拿了他的枪。就是拿了他的命。”

    石友三的脸白了。

    “韩**。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宗昌今天必须死在济南火车站。谁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死。他死了。山东就是我的。他活着。山东就是他的。他在山东还有旧部。三五千人。散在各处。他要是把那些人招回来。我坐不稳。”

    石友三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那郑继成——”

    “郑继成已经安排好了。他爹郑金声是张宗昌杀的。民国十七年。张宗昌当山东督军的时候。杀了郑金声。郑继成等了五年。他等不住了。今天。他会开枪。”

    韩复榘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四”。

    “这颗扣子。你拿着。等张宗昌死了。你把它放在他手心里。”

    石友三看着那颗扣子。

    “这是什么?”

    “你别管。你放就行。”

    石友三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他转身要走。韩复榘叫住了他。

    “石老弟。”

    “在。”

    “张宗昌腰里的枪。你要过来了?”

    “要过来了。”

    “好。”

    韩复榘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了枪。他就是没牙的老虎。”

    石友三走了。韩复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放下茶杯。从抽屉最里面摸出另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

    这颗扣子。是今天早上有人放在他公馆门口的。用信封装着。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韩复榘把两颗扣子放在桌上。一颗“四”。一颗“五”。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两个字:

    “绝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济南的街。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像血。

    四

    1932年9月3日。下午六点。济南火车站。第三站台。

    张宗昌站在车厢门口。跟送行的人一一握手。韩复榘没来。石友三来了。程希贤也来了。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二三十个人。有真送行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穿便衣的。手插在兜里。眼睛到处瞟。

    张宗昌跟石友三握了手。

    “石老弟。枪我拿走了。”

    石友三把****递过来。枪是凉的。张宗昌接过来。往腰里一别。他弯腰要上车。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蹿出来两个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个子穿灰布长衫。矮个子穿黑布短褂。高个子手里攥着***枪。枪口对准张宗昌的后背。

    “张宗昌!我替我爹报仇!”

    枪响了。

    咔嗒。没响。臭弹。

    矮个子也掏了枪。砰。子弹打在张宗昌脚边的地上。溅起一撮灰。

    张宗昌转身就跑。一米八五的个子。两百来斤。跑起来像一头受了惊的牛。他往站台那头跑。跑了两步。脚底下绊了一下。他摔倒了。脸朝下。摔在铁轨旁边的碎石上。牙磕掉了一颗。满嘴是血。

    他爬起来。跪着。抬头。

    看见了一个人。

    站台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灰布长衫。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道疤从嘴角斜着划到腮帮子。像一条蜈蚣。

    这个人张宗昌见过。在北平。在铁狮子胡同的宅子里。有一天下午。这个人来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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