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韩德厚。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韩德厚。你不说。我也有办法。你儿子韩志远。在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左肩膀碎了。右肩膀碎了。左腿也碎了。三处骨折。他趴着。脸朝下。嘴里全是血。他活着。但他活不长。你不说。我杀了他。你说了。我让你活着。我让他活着。”

    韩德厚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毛人凤。你杀吧。我儿子活着。你杀不了他。他手里有一颗扣子。真的‘十’。他哥留给他的。他攥了三年。他以为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手心里有东西。有一颗扣子。真的‘十’。他哥留给他的。”

    毛人凤走了。门关上了。钥匙转了一圈。咔嚓。

    韩德厚一个人躺在暗室里。水泥地。凉的。他趴着。脸贴着地。嘴里全是血。他喘着气。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

    他敲了敲地面。咚咚。咚咚。两声。他听见了。排气管道里。有回音。从上面传下来的。很轻。但他听见了。有人在敲管道。咚咚。咚咚。两声。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九

    同一天。晚上十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后门。

    赵四蹲在后门对面的墙角里。他穿了一件黑布短褂。戴了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他蹲了十个小时了。从中午蹲到现在。他听见了。从地下室的排气管道里。传出来两声敲击。咚咚。咚咚。很轻。但他听见了。他记住了位置。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

    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军统局的后门。铁门关着。哨兵还在打盹。他转过身。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他要回北平。告诉少帅。韩德厚在哪儿。韩德厚还活着。韩德厚在等他。

    十

    同一天深夜。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十”。韩德厚刻的。留了四年。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戴笠。韩德厚在暗室里。他在敲管道。咚咚。咚咚。赵四听见了。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救他。”

    “您不能去。您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您。他会把韩德厚转移。他会把韩德厚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

    “我不去。你去。”

    戴笠沉默了很久。长到张学良以为他挂了。

    “少帅。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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