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一章 铁钉

    一

    1935年3月8日。下午六点三十八分。上海新闸路沁园村。

    阮玲玉没有死。

    唐季珊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是青的。嘴角有白沫。枕头边上。三只安眠药瓶。空的。药片一粒不剩。

    唐季珊站在门口。三秒钟没动。他身后跟着梁赛珊。穿一件碎花旗袍。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在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快……快叫医生……”

    唐季珊的声音发尖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梁赛珊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嗒嗒嗒。像一串鞭炮。唐季珊走进卧室。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阮玲玉的脸。那张脸在上海滩的银幕上被几千万人看过。现在。青的。冷的。嘴角的白沫还没干。像一层霜。

    他弯下腰。手伸到阮玲玉的鼻子底下。没有气。他又摸她的手腕。凉的。没有脉。

    唐季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梳妆台上。梳妆台上的镜子晃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张着。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阮玲玉枕边的三只空药瓶拿起来。塞进自己西装口袋里。然后他从兜里掏出另外三只药瓶。一模一样的瓶子。一模一样的标签。放在原来的位置。瓶子里装着药片。他事先准备好的。安眠药。但不是阮玲玉吃的那种。是普通的安神药。药量轻。轻得多。

    第二件。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纸。纸上有一行字。是他写的。练了三天。模仿阮玲玉的笔迹。写的是:

    “人言可畏。”

    他把纸条放在阮玲玉的手边。手指头掰开。纸条塞进去。然后他把手指头合上。

    二

    唐季珊刚做完这些事。梁赛珊带着医生冲进来了。医生姓陈。四十来岁。戴眼镜。拎着药箱。他跑到床边。摸脉。翻眼皮。拿听筒听心跳。听了十秒钟。他站起来。看着唐季珊。

    “唐先生。阮小姐……”

    “怎么样?”

    “她胃里的安眠药。剂量很大。按这三只瓶子的量算。她吃了三十片。”

    唐季珊点头。他的表情很痛苦。他的痛苦是真的。他真的痛苦。但不是因为阮玲玉死了。是因为他口袋里的那三只空药瓶。

    陈医生给阮玲玉打了强心针。没用。他又打了肾上腺素。没用。他站在床边。摇了摇头。

    “唐先生。准备后事吧。”

    唐季珊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梁赛珊在旁边哭。哭声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但陈医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阮玲玉的手指头。右手。无名指。微微弯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他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那个手指头的姿势。不像攥着纸条。像攥着一颗扣子。圆的。铜的。

    三

    同一天夜里。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家茶馆。

    刘维周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没喝。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扣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左手放在桌上。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是旧的。圆圆的。像被刀切过。

    他面前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背对着灯。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阮玲玉死了。”

    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刘维周听得出来。是上海口音。但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北方口音。压得很深。像河底的石头。

    “死了。”

    刘维周重复了一遍。

    “唐季珊把药瓶换了。他口袋里的三只空瓶子。你拿到了吗?”

    刘维周从长衫底下摸出三只药瓶。玻璃的。空的。放在桌上。瓶底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拿到了。”

    “化验了没有?”

    “化验了。不是安眠药。是***。剂量是安眠药的三倍。”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唐季珊这蠢货。他以为把瓶子换掉。别人就不知道阮玲玉吃了多少药。”

    刘维周把药瓶收起来。装回兜里。

    “你让我盯唐季珊。盯了三个月。你到底要什么?”

    那个人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端着。茶的热气在灯下飘。

    “我要唐季珊死。但不是现在。我要他活着。活着看自己怎么一步一步烂掉。”

    “阮玲玉已经死了。”

    “阮玲玉的死。是唐季珊的刀。张达民是磨刀的。小报是递刀的。”

    刘维周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很亮。像两颗石头。硬的。冷的。

    “你叫什么?”

    “你不用知道。”

    “那我叫你什么?”

    那个人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

    “叫我——第三只手。”

    刘维周的脸白了。他想起皇姑屯。想起铁轨边那两颗扣子。想起奉天棺材铺里那颗。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皇姑屯的扣子。是你留的?”

    那个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着。

    “你也在皇姑屯的账本上签过字。刘维周。军需处长。二百五十公斤炸药。经手人。”

    刘维周的嘴唇动了动。

    “你……你是来杀我的?”

    “不。”

    那个人站起来。把礼帽戴好。帽檐压到眉毛。他低头看着刘维周。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下巴上的一道疤。从嘴角斜着划到腮帮子。像一条蜈蚣。

    “我不杀你。你留着还有用。阮玲玉的案子。要开庭了。你上庭作证。把唐季珊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我说了。唐季珊会杀我。”

    “你不说。我杀你。”

    刘维周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死虫子。

    “好。我说。”

    那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地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刘维周一个人坐在茶馆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兜里那三只药瓶。玻璃的。凉的。他攥了一下。药瓶上有什么东西。硬的。圆的。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刘维周不知道。但扣子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他凑到灯底下看。

    “你签了字。你也得死。”

    四

    1935年3月9日。上午。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院。开庭前两个小时。

    刘维周住在一间小旅馆里。法租界。福煦路。旅馆的墙是黄的。墙纸卷着边。露出底下的红砖。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传票。传票上写着开庭时间:下午两点。

    他今天要去法庭。作证。说唐季珊的事。说安眠药的事。说那三只被换掉的药瓶。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弄堂。晾衣杆上挂着女人的旗袍。风吹过来。旗袍鼓起来。像一个人站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二十年前在奉天。他刚进军需处的时候。一次擦枪走火。子弹削掉了小指。他当时疼得满地打滚。后来不疼了。但每次看见这个断口。他就想起奉天。想起皇姑屯。

    他转过身。准备穿衣服。

    然后他看见了。

    床上。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东西。铜色的。圆的。他走过去。掀开枕头。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第三颗。

    他站在床边。攥着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想起昨晚茶馆里那个人的眼睛。硬的。冷的。像石头。

    那个人说“我不杀你”。刘维周当时信了。现在他不信了。

    门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

    刘维周把扣子塞进兜里。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看不清脸。但他认出了那个站姿。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是那个人。

    刘维周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开门。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

    门开了。

    走廊里没人。

    刘维周往外探头。左右看。空荡荡的。地毯上落着灰。他低头一看。

    门槛上放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跟枕头底下那颗。一模一样。

    他捡起来。两颗扣子。一模一样。他把两颗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床上。坐下。他看着手里的两颗扣子。扣子背面都有字。他翻过来看。

    第一颗背面:“你签了字。你也得死。”

    第二颗背面:“今天。法庭门口。”

    刘维周的嘴唇白了。他把扣子扔在床上。站起来。他要跑。他不能去法庭。他得跑。

    他拉开衣柜。拿出皮箱。把衣服往箱子里塞。手在抖。塞了一半。他停下来。他走到窗口。往下看。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车。车里坐着人。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暗。

    跑不掉了。

    刘维周瘫坐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脸。那张脸在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奉天。想起他第一次看见那颗铜扣子的时候。是町野武马给他的。町野说:“拿着。放在张作霖的衣领里。这是命令。”

    他拿了。他放了。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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