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担心有火烧起来。好容易熬到半夜,终于来了点儿瞌睡,这火还真起来了。

    火起得极快,虽她加派了人手值夜,还备了许多灭火的水,刚起火就一桶接一桶的浇上去,仍是差点儿没把这火按住。

    鲁有德验过起火点,说有桐油。

    她不敢信,亲自去看,还真是桐油,吓得后背直发凉——这不是什么中元节失火,是有人纵火。

    难怪提前几年烧了起来。

    多半是有人想弄死她,多大仇多大怨啊,就至于吗!

    她平日里张扬,的确得罪过一些人,尚得势时他们不敢有怨言,而今她成了普通人,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罗昭锦又气又怕,想拿把大砍刀乱砍一气。

    贼子没烧死她,只烧毁她半数房屋,财物损失也并不严重,但火星子窜开,仍是烧了快半条街,连累许多无辜。

    好在她这边值夜的人多,早早地敲锣警醒,虽累及十几人烧烫伤,好在都伤得不十分严重。

    她心中过意不去,赶紧安抚伤者,出钱出人救助,除了不能替他们疼,别的都替他们做了。

    罗昭锦心里头气狠了,下了决心要把那放火贼人揪出来,好好杀个猴给鸡看。

    一大早,何川就去衙门提了桐油的事,衙门的人来看过起火点,说会好好查。

    大火过后,官府调度物资,打扫焦土,安抚民众,她则在茶肆坐着,将官府管不到的细节揽下。

    一夜未眠,忙完早上这一阵,罗昭锦终于困得受不了,趴在桌上打起瞌睡。

    没睡多久,迷迷糊糊的,宋钰将她摇醒。

    “快醒醒,半闲观来了一群道士,在外头候着,说带了许多烧伤药,要问你如何安排。”

    “啊?”她没睡醒。

    “我说,半闲观的道士来送药啦,不晓得有没有个叫‘散木’的!”

    罗昭锦清醒了,打个哈欠,摆摆手:“瞎扯,怎么可能。”

    理理衣裳,坐正。想了想,又再仔细理了理。

    不多时,人都进了来,青空师兄领头,后头跟着三个师弟。

    果然,并没见那个爱缩头的跟着。

    事情紧迫,双方就不废话了,只简单寒暄两句便提起正事。罗昭锦与他们说明情况,哪处医馆收治的是小孩,哪处医馆收治的女子,哪处的伤重,哪处的伤轻……现都缺什么药,可少人手。

    师兄弟几个一一记下,这就带着药分散着帮忙去了。

    罗昭锦目送他们离去,把手一摊,与宋钰呵呵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宋钰白她一眼:“行行行,你赢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青空领着师弟们跨出茶肆大门,瞄了眼等候在外的散木师弟,忍着没叹气,只与他说了伤者情况。

    孟成煊神色淡淡,背好自己那份药材:“我去石羊街那处医馆,那边稍远,诸位师兄怕不好找地方。”

    无人说话,目送他就这么背着药材远远去了。

    青空终于叹出一声,回头与师弟们道:“师弟们啊,师兄提醒你们一句——等回去了,都别跟那小子切磋。”

    “为何?”

    “因为师兄不想再黑一次眼圈,也不想你们黑。”

    罗昭锦眼皮直打架,困得很,可见过那几位半闲观来的师兄后,已然没了心情打盹儿。

    她打开窗户透透气,外头却好热,根本没风,闷闷地叫她心里不痛快。

    她揉揉额角,目光落到街道上,见下头路过一深蓝得罗的道长,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往石羊街方向去。

    那背影熟悉,她眼睛突然闪了一下,正待细看,楼梯传来咚咚疾跑的声音,竟是樱桃冲了上来。

    “不好了夫人,苗姑娘快不行了!”

    “谁?什么不行?”罗昭锦收回眼神,反应迟钝。

    樱桃:“苗姑娘呛了烟灰,肺病加重,听说昨儿晚上就时醒时不醒的了,这会儿怕是……”

    “怎的现在才说!”

    “嬷嬷说,她、她怕人怪她装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好好一座宅院, 烧得只剩金氏母女那院儿,罗昭锦心想不曾波及到她们,便没上心二人。

    谁想,苗春华这肺病日常要靠汤药养着, 怎经得起烟灰呛, 当晚就不行了, 却非拽着金嬷嬷的手, 不让告诉旁人, 怕添了麻烦。

    直到今早,服用的药丸半点效用不起,人只剩下半口气,才来与罗昭锦说。

    罗昭锦赶去床前,见昔日总是脸色苍白的苗春华, 脸色变得更白,那白里泛着灰,乃是濒死之相。

    她吓愣了, 好一会儿才坐到床边,问起来:“可请过大夫?”

    丫鬟回答:“请过, 但都忙着救烧伤,哪里顾得上咱这头, 就只是把殿下先前遗留的药都喂下去, 却不顶用。”

    自然是不顶用,这是呛了烟灰,便是健康的人也可能从此落下肺病。昨儿大火,她都忘了这茬,还是小满想起来,与她拿了湿帕子捂口鼻。

    大家忙乱起来, 竟都忘了最呛不得的苗春华。

    罗昭锦觉得很抱歉,昨夜的大火,不说一定,但也多半是有人为报复她点的。苗春华这是因为她受了无妄之灾。

    她握住苗春华的手,紧紧地握着。许是这份儿力道被感觉到了,床上的人虚虚地睁开眼睛。

    “我、我很抱歉。”开口竟是这样一句,气若游丝的。

    罗昭锦忙接话:“不必,你无需抱歉。”

    “答应画画的,还没……”她想喘气,抑或想要咳嗽,但都没力气,只是起伏了一下胸口。

    “等你养好身子再画,这个不着急。”

    “画、画不了了……”

    苗春华盯着她,眼神用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这双眼睛上,“我真的……很抱歉。”

    “没有,没有,你不用说抱歉,不论是画,还是殿下的事。”

    苗春华摇了摇头,没力气说什么话。

    罗昭锦急忙道:“殿下本就不属于我,我倒要谢谢你,让我看清这个事实。那件事,更多是我自己的错,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把他气走。”

    苗春华还是摇头。

    没人知道,她摇头是什么意思,大概,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吧。

    当日之事,罗昭锦是有些恨的,倘若不是苗春华挑拨离间,她不会崩溃得昏了头,与肃王说那番捅心窝子的话。

    可事情都过去,真的,都过去了,她不想回头看,她找到了新的道路,只想往前走。

    她同样希望,苗春华也能向前走。

    可是,充满希望的起点,突然就这么被火烧成了焦土。

    罗昭锦捏紧着苗春华发凉的手,觉得一只手握得不够紧,索性两只手都用力地握住。可不论她用多大的力气,终究只是徒劳。

    摇头大约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床上的人一口气上不来,胸口再没有起伏。

    “春华,春华?”

    并无反应。

    人,没了。

    最不懂事的苗春华,最懂事地去了。

    “儿啊——”金嬷嬷一声悲号,扑了上来。

    罗昭锦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也落下来。该说对不住的,是她呀。

    屋中一时哭声叠起,无人不悲。

    宋钰扶金嬷嬷起来:“嬷嬷节哀,要保重身子啊。”

    “我就哭这阵儿……只这阵儿……”金嬷嬷颤抖着手,抚摸女儿尚是温热的脸,“我晓得的,春华身子不好,也许有天要走在我前头……我早就有过准备。”

    罗昭锦听着这样的话,更觉难过,这是一个母亲长久的煎熬。

    金嬷嬷是这么说的,说她看得开,让人别担心她,可说出这话的当晚,她就投了井。

    残破不堪的院子里头,刚歇下的哭声又凄凄响起。

    今夜的风透凉,罗昭锦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盖着布的遗体,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想要仰起头,冲着上天大吼一声,因为她想不通,怎么自己重活一辈子,她母女俩却还比上辈子死得早。

    因为她重新活一回,因为她惹了小人,她改了母女俩的命数。

    她害了人,要为此背负沉重的责任。

    “阿钰,我是不是错了?”

    宋钰摇头。

    罗昭锦擦去眼泪,可止不住,又流了一脸:“是我执意出府,一心想着帮他照顾乳娘母女,可我却弄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大火无情。”宋钰轻抚她背,眼睛也是血丝未退,“一切,都是纵火之人的错!”

    罗昭锦抱着宋钰哭,无法释怀。

    宋钰不懂,没有人能懂,她究竟多么自责。

    她以为出了府,获了自由身,就可以大干一场,从此逍遥自在。可一场大火便如当头一棒,将她多少雄心,打落沉底。

    这一哭,哭到在宋钰肩上昏睡过去。

    连日未合眼,实在太累,罗昭锦就这般长长昏睡一觉,将近十二个时辰,醒来时候,母女俩都已入殓。宅里安安静静,死气沉沉,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茫然。

    她没再流泪,冷静地去灵前上过香,回房把纸一铺,开始写信——当每个人都不知所措,她更加不可落了心气,质疑自己。

    这么多人,她既然带出来了,就要担得起,哪有时间给她消沉。

    刚才敬香的时候,鲁有德慌慌张张来与她说,说沾了桐油的焦物被悄无声息地清了干净。

    纵火证据没了,衙门那边反口不认。

    市井间突然有传言飞起,说她罗府大量烧纸点香,这才引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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