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内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安定门城楼上的旗帜换过之后第三天,黄文金在城楼的地砖上摊开了一幅北方各省的官道和水路分布图。图上标记着从南方通往北方的几条主要通道——陆路沿官道北上,经江苏入山东,过济南后转向直隶;水路沿京杭大运河上行,经安徽、河南入山东,再从临清转入陆路;另外还有一条从湖北出发经河南向北延伸的通道,沿途要穿过河南腹地。洪启明蹲在图前,目光顺着三条线路的走向逐一移动。

    “第一批从江苏出发。”洪启明的手指在江苏的位置停了一下。江苏是镇南王府的腹地,兵力充足,训练有素,从南京到北京的官道全程通畅,沿途经过的山东已经部分归附,行军速度最快。“江苏的部队从南京出发,走官道经徐州入山东,过济南后转向直隶。第一批先调两个营,约三千人,轻装北上,不带重炮,只带步枪和迫击炮。”

    “第二批从湖北出发。”他的手指移到湖北的位置。湖北的部队从武汉出发,经襄阳入河南,再从河南北部进入直隶。这条路的距离比江苏那条线长,沿途经过的河南尚未完全归附,行军速度会慢一些。“湖北的部队调两个营,约两千五百人,带迫击炮,不带克虏伯炮。走襄阳—南阳—开封—大名—保定这条线。”

    “第三批从浙江和湖南调。”他的手指从浙江和湖南各画了一条线,在湖北交汇之后继续向北。“浙江的部队从杭州出发,沿运河北上,经江苏入山东,与江苏的第一批部队走同一条线。湖南的部队从长沙出发,经湖北入河南,与湖北的第二批部队走同一条线。浙江和湖南各调一个营,约两千人。两路在徐州和开封会合之后,跟着前两批的路线继续北上。”

    赵怀远蹲在城防图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军务署的兵力统计表。他把表翻到江苏和湖北的页码,看了一眼:“江苏的驻军抽走两个营之后,南京城内的守备还有余力。湖北的驻军抽走两个营之后,武汉和襄阳的防务需要从荆州调兵补充。浙江和湖南的驻军抽走之后,杭州和长沙的防务没有问题。”

    洪启明点了点头:“安徽不调兵。安徽的淮河沿线防务由保安队负责,正规军不北上。山西的部队从四川和陕西调,四川的部队从成都出发,走川陕官道经汉中入陕西,再从陕西东渡黄河进入山西。陕西的部队从西安出发,沿渭河向东,在潼关渡黄河进入山西。两路在太原会合。”

    黄文金从旁边问了一句:“山西的部队调多少?”

    “四川调一个营,陕西调一个营,约两千人。山西的地形复杂,山路多,部队带迫击炮和轻武器,不带重炮。”

    调兵令在当天下午从安定门发出,分四路送往南京、武昌、杭州、长沙和成都。调兵令的内容比上一次更详细,除了兵力数字和行军路线之外,还附了一份沿途各省的联络清单和一份关于接管地方政权的指示。指示的措辞很直接:“部队过境时,如遇当地官员主动归附并交出府库和户籍册,由部队派出联络员接收,建立临时联络点。如遇当地官员拒绝归附或拖延观望,部队就地驻留,等待后续命令,不得擅自交战。”

    江苏的部队在调兵令发出后的第三天从南京出发。两个营约三千人,由一名姓赵的将领带队,从南京浦口渡江,沿官道经滁州、徐州进入山东。沿途经过的城镇大多已经归附,部队在过境时没有停留,只在济宁和济南各留下一支小队驻守城外的联络点。部队到达济南时,山东巡抚派出了一名代表在城门口迎接。代表将一份山东各府归附情况的简报递交给了赵将领。赵将领在马上接过简报,回了一礼,继续向北推进。部队在济南城外停留了一夜,次日清晨继续北上,经德州进入直隶,在十二月初到达了北京南门外。

    湖北的部队在调兵令发出后的第五天从武汉出发。两个营约两千五百人,由一名姓孙的将领带队,从武汉沿官道北上,经襄阳入河南。部队进入河南境内后,在归德附近遇到了当地团练的拦阻。拦阻的团练属于归德府,领头的是一个姓陈的团总,手下有几百号人,几十条旧式火枪。他在官道上设了路障,把湖北部队的前锋堵在了路边。

    孙将领在路障前面停住,没有让部队硬冲。他派人去喊话:“我们是去北京的,借道过路。你们让开,我们过完就走。不让开,我们的炮一响,你们的火枪够不着我们,我们的炮弹能落到你们后面。”陈团总在路障后面犹豫了一阵,没有立刻搬开路障。孙将领等了一刻钟,然后下令迫击炮前出到路边的一处土坡后面,架好炮位。迫击炮的炮弹以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路障,落在路障后面的空地上,炸起一团烟尘和碎石。炮弹没有落在人群里,而是落在路障后面的空地上。陈团总的人蹲在路障后面,看着弹坑和飞溅的碎石,没有人敢动。过了片刻,路障被人从里面搬开了。木头被拖到路边,石头被推到田里,官道重新露了出来。湖北部队从路障中快速通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进归德城。

    河南巡抚沈秉成在开封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在衙门里坐了一下午。他把手下的几个幕僚叫来商议,有人主张归附,有人主张继续拖。主张归附的人说:“南边的兵已经过了归德,下一个就是开封。我们手里没有兵,城墙也挡不住。归附还能保住民财,不归附连开封都保不住。”主张拖的人说:“归附了之后,河南的田赋和税收都要交给他们,河南的官员要听他们的调遣。我们是清廷的官,不能轻易改换门庭。”两派在衙门里争了一下午,没有争出结果。沈秉成最后说了一句:“先派人去北京探探口风,看看直隶归附之后是什么情况。直隶如果保住了,我们就归附。直隶如果保不住,我们再等。”

    河南布政使刘锡鸿从旁边站起来说了一句:“沈大人,不能等了。湖北的兵已经到了归德,下一步就是开封。等他们到了城下再归附,跟现在主动归附,待遇不一样。主动归附,河南的官员还能留任。等到城下再归附,能留几个就不好说了。”沈秉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派人去归德,跟湖北的孙将领说——河南愿意归附,但开封城内的清军残部需要时间遣散,请孙将领在归德暂驻三日,三日之后开封开城。”

    孙将领在归德收到沈秉成的信之后,让部队在归德城外驻扎,没有继续向北推进。三天之后,开封城门从内侧打开,沈秉成在城门口迎接,将河南的府库和户籍册交给了孙将领派出的联络员。孙将领留下一支小队在开封城外驻守,其余部队继续北上,经大名进入直隶,在十二月中旬到达了北京。

    浙江的部队在调兵令发出后的第四天从杭州出发。一个营约一千二百人,由一名姓吴的将领带队,沿运河北上,经苏州、镇江、扬州进入江苏北部,再从徐州转入山东。部队在徐州与江苏的第一批部队留下的联络点交接之后,继续沿官道北上,经济南进入直隶。湖南的部队在调兵令发出后的第六天从长沙出发,一个营约一千二百人,由一名姓周的老营官带队,经湖北入河南,在开封与湖北的第二批部队留下的联络点交接之后,继续沿官道北上,经大名进入直隶。两路部队在十二月底先后到达北京南门外。

    在三路部队北上的同时,山西的部队从四川和陕西同时出发。四川的部队从成都出发,沿川陕官道经汉中入陕西,再从陕西东渡黄河进入山西。陕西的部队从西安出发,沿渭河向东,在潼关渡黄河进入山西。两路部队在太原会合,山西巡抚在太原城门口迎接,将山西的府库和户籍册交给了部队派出的联络员。山西的归附没有经过战斗,也没有发生争执。山西巡抚在太原城内的衙门里跟两路部队的将领谈了一次,谈完之后在归附文书上签了字。山西的田赋和税收留山西三年,驻军由北京统一调度,官员由北京任命。三条跟山东一样的条件,山西巡抚全部接受。

    山东的情况比河南和山西更复杂。山东巡抚谭廷襄在收到檄文之后拖延了一段时间,后来派了一个代表到北京,在北京城里住了几天,跟善后总署的人谈了两轮,谈完之后回济南复命。谭廷襄听完汇报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济南城内的几个主要官员和士绅叫来商议。商议的结果是——归附可以,但山东的田赋和税收要留在山东,不上缴北京;山东的驻军由山东自己维持,北京不派兵进驻;山东的官员由山东自己任命,北京不派人接任。这三个条件报到北京之后,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让赵怀远回了一封电报:“田赋和税收可以留山东三年,三年之后按全国统一标准执行。驻军由北京统一调度,山东不得自设军队。官员由北京任命,山东可以推荐人选。这三条是底线,不能改。”

    山东巡抚谭廷襄收到回电之后,在济南衙门里又召集了一次商议。这一次的争论比上一次更激烈。布政使刘德馨站起来说:“田赋和税收留山东三年,这个可以接受。但驻军由北京统一调度,山东不得自设军队,这一条不能接受。山东的驻军是用来防捻军和土匪的,如果北京把山东的驻军调走,山东的防务谁来管?”按察使王德榜接了一句:“北京调兵是为了打北京,打完了还会回来。山东的驻军暂时调走,等北京的事定了之后再回来。你不让北京调兵,北京就以为山东在对抗,到时候调兵来打山东,你的驻军保得住吗?”刘德馨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什么话?山东的兵是山东的,凭什么让北京调走?”王德榜也拍了桌子:“山东的兵是清廷的兵,清廷没了,兵就是北京的。你不让调,就是对抗。”

    两个人在衙门里吵了半个时辰,谭廷襄坐在中间没有说话。等两个人吵完之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派人去北京,跟赵怀远说——驻军可以由北京统一调度,但山东的驻军暂时不调走,留在山东维持防务。等北京的部队到了之后,再议调防的事。”代表当天下午从济南出发,第二天傍晚到了北京,把谭廷襄的话报给了赵怀远。赵怀远把话转给洪启明。洪启明在纸条上回了一行字:“可以。山东的驻军暂时不调走,但编制和饷银由北京统一核定。山东不得自行扩军。”

    山东的代表带着回信回了济南。刘德馨和王德榜在衙门里又吵了一次,但谭廷襄没有再听他们吵,直接把回信的内容跟两个人说了。刘德馨没有再争,王德榜也没有再说话。

    在三路部队北上的同时,电报线路的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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