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系统运行的第三日,南京的偏殿里传出了第一件不顺利的消息。

    南京锚点的负责人是一名原善后处调来的老吏,姓吴。他在锚点开放后收到了第一批从北京转运的药品,核对完清单后准备将药品分送到南京城内的几家医院和诊所。然而负责接收药品的几间医馆还没有拿到新的公章和签字模板,无法签收清单上的物资。药品箱堆在偏殿门口,吴姓老吏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攥着清单和印信,蹲在台阶上,把清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但医馆方面需要一个正式的签收流程,清单上还缺一个接收方的印章,没有这个印章,药品不能入库。他让人去医馆跑了一趟,等了半个多时辰,收到回复说馆里的旧章已经上交,新章还没刻好。他蹲在台阶上又等了一会儿,最终让随从到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一张红纸,用手撕成条,贴在清单的接收栏上,在纸上写了一个“代”字,注明了“待补印”,然后让医馆的伙计把药品箱搬走了。

    同一天下午,宁波锚点的货栈也出了一桩小状况。一批从宁波港转运来的铁料,在空间通道传送过程中出现了装箱清单与实物数量不符的情况。何锦堂收到报告后赶到货栈,蹲在铁料堆旁边核对了一遍。箱子是完整的,封条完好,但开箱后的铁料数量比清单上少了三根。他蹲在铁料堆旁边逐一清点,确认了实际数量,然后在清单的备注栏中写下“实物与清单不符,缺少三根钢轨”,并注明“疑似装车时漏装,建议复核原发货清单”,签了字,让值班人员将问题反馈至上游库房,由库房核查原发货记录并安排补发。他同时安排人在货栈门口新设了一块登记板,在板面上用墨笔写了几条注意事项,要求所有到货在开箱前先核对封条和编号,确认无误后再开箱,发现任何问题时须立即停止转运并上报核查。

    当天夜里,广州锚点也遇到了一个小问题。一批从南京转运来的粮食抵达广州锚点后,由于当地仓库的容量不够,部分粮袋暂时堆在了锚点外的空地上。广州方面在收到粮食后开始扩建锚点附近的仓库,夜间施工时因照明不足导致工具和物料衔接出现延误,有人踩在堆放木料的地面上滑倒,所幸没有造成受伤和损失,但施工进度因此晚了一个时辰。第二天天亮后,工地上新加了几盏照明灯,仓库的地基和墙体也按照预定方案逐段推进到了预定的位置。

    锚点系统在运转初期出现的这些小插曲,在后续几天内逐一得到了调整和优化。各锚点的负责人在操作中陆续摸索出了一套适合各自情况的对接流程和记录方式,物资的核对和交接正在逐步走向规范,锚点之间的物资流转正在逐步平稳下来,各锚点的库存日志和交接记录也正在逐步统一格式和标准。

    到了十一月中旬,锚点系统开始了一次新的尝试:人员调度试验。

    这次试验的对象是新组建的全国快速反应部队第一营。这支部队从浙江开始组建,从全军抽调精锐组成,现在有人,全员配备新式后装步枪和轻便行军装备,任务定位是应对全国范围内的突发事态——沿海口岸的紧急增援、边境冲突的快速反应、重要城市的突发治安事件。此前这支部队的投送方式依赖铁路和海运,从北京到广州最快也需要七八天。锚点系统升级后,洪启明决定用这支部队来做第一次人员调度试验。然后所有的锚点保卫工作由快速反应部队接管。

    载具由军务署和唐山钢铁厂联合赶制。车厢外壳用两层铁皮夹一层隔热棉,长三丈,宽一丈,高八尺,底部装四排减震弹簧,内设六十个折叠座椅,分列两侧,中间留一条走道。车厢前后各开一道滑门,前门对接锚点出入口,后门供人员上下。车厢外部涂成军绿色,没有标记和番号,从外面看与普通的军需车厢没有区别,但内部加装了通风管道和两盏可调节亮度的灯。车厢由北京锚点的物资调配组负责调度,停放在禁军营房后院的锚点外围,用帆布遮盖,外围设了一道临时围墙,墙上拉了铁丝网,出入口由军务署直属卫队把守。

    试验在十一月十八日夜间进行。第一营的六十名士兵在禁军营房内集合,每人携带一支步枪、一百发子弹、三日份的干粮和一个水壶。他们穿着冬季的棉军装,外面套了羊皮背心,脚上是厚底的棉靴。赵怀远在集合时做了简短的动员,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要去广州,执行一次紧急拉练。具体怎么去,路上就知道了。到了之后听当地驻军指挥。”士兵们没有多问,在夜色中列队进入车厢,坐在两侧的折叠座椅上。车厢门关上后,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轻微的气流声和车轮下减震弹簧的吱呀声。

    车厢前门打开,对接上锚点的出入口。洪启明在城楼上的空间面板前启动了传送。车厢在锚点出入口处停留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前门关闭,后门打开。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震动,车厢内部的人只觉得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通风管道里的气流方向变了一下,然后前门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有人喊了一声:“到了。”

    后门打开后,六十名士兵依次走出车厢。他们第一脚踏上广州土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广州的十一月,白天最高温度还有二十度出头,虽然是夜间,空气里仍然带着湿热的气息,带着珠江口的水汽和南方草木的味道。士兵们穿着棉军装和羊皮背心,走了几步就开始出汗。有人把羊皮背心脱了,有人把棉军装的扣子解开了,有人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扇风。从北京出发时是零下几度的干冷天气,到了广州变成了二十度的湿热,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身体还来不及调整。一个年轻士兵站在车厢旁边,抱着脱下来的羊皮背心,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这是到哪了?”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问了,跟着走。”

    广州锚点的负责人已经在空地上等着,旁边停着几辆马车,车上装着单衣和凉鞋。负责人说:“先把厚衣裳换下来,广州的天气穿这个要中暑。单衣和鞋都准备好了,换了之后到营房休息。”士兵们在空地上换了衣裳,把棉军装和羊皮背心打包,由物资调配组登记后存入库房。换完衣裳之后,他们列队上了马车,前往广州城外的驻军营地。

    从换衣裳到上马车,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两个排的兵力从北京到广州,包括换装和登车,总计不到半个时辰。如果走铁路和海运,同样的路程需要七八天。这个效率在试验结束后被写成简报,发到了政务院各署和各省督抚的手中。

    人员调度的权限目前仅限于快速反应部队。洪启明在试验后的批示中写明了使用规则:快速反应部队的调动由军务署提出申请,经总统批准后,由秘书处安排车厢和锚点调度。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和军事长官因紧急公务需要进京开会的,中央行政人员到地方视察,也可以申请使用人员调度通道,但须提前三日报秘书处备案。其他行政人员暂不开放,待运行成熟后再逐步扩大范围。没有设立锚点的省份,地方长官需要先到最近的锚点所在城市集合,再从该锚点进入北京。例如云南的地方长官需先到昆明锚点集合,贵州的地方长官需先到成都或昆明锚点集合,广西的地方长官需先到广州锚点集合。

    物资转运的效率在人员调度试验之后又上了一个台阶。出口的货物从宁波港的货栈装船出发前,就可以通过锚点从内地直接送达宁波港的仓库,不需要再经过铁路和运河的逐级转运。南方的果蔬从广州和福州的锚点直接传送至北京和天津,第二天就能出现在北方的市场上。沿海的海产品从宁波和广州的锚点直接传送至成都、西安和兰州,内陆的百姓第一次吃到了新鲜的海鱼和海虾。北方的煤炭和钢铁从唐山和天津的锚点直接传送至南方的工业区,南方的丝绸和茶叶从宁波和广州的锚点直接传送至北方的商埠,全国的经济正在通过锚点系统实现前所未有的流通和循环。

    十一月二十日,洪启明在政务院召集了一次经济专题会议,参加的人有洪仁玕、郑文远、赵怀远、朱静宜,傅善祥,以及交通大臣张之洞和财政大臣翁同龢。会议的内容是讨论锚点系统对全国经济的影响和下一步的推广计划。

    郑文远在会上汇报了锚点系统运行以来的物资流通数据。他说:“从十一月上旬到十一月下旬,锚点系统共转运物资约四万石粮食、三千箱药品、两千箱弹药、一千五百匹棉布、八百箱茶叶、五百箱海产品。物资流转的平均时间从原来的五到七天缩短到半个时辰以内。宁波港的出口货物从内地的装货点到港口的装船点,时间从原来的三天缩短到两个时辰。广州的进口货物从港口卸货到内地的分销点,时间从原来的五天缩短到两个时辰。”

    翁同龢补充说:“锚点系统对税收也有影响。物资流转加快,交易频率提高,关税和商税的征收效率也在提高。但这个影响目前还只是初步的,要等锚点系统覆盖到更多的省份和城市,才能看到全面的效果。”

    张之洞说:“交通方面,锚点系统不能完全替代铁路和运河。锚点适合高价值、小批量、时效要求高的物资,铁路和运河适合大宗、低价值、时效要求低的物资。下一步的交通建设应该以铁路和运河为主,锚点为辅,两者形成互补。”

    洪启明听完之后说:“锚点系统的推广要谨慎。目前只在十个锚点之间运转,覆盖了北京、南京、宁波、广州、成都、西安、开封、昆明、西北军营和黑龙江军营。下一步可以考虑在武汉、长沙、福州、济南增设锚点。但增设锚点之前,要把现有的锚点运转好,把物资调配组的人员培训好,把交接流程和记录制度固定下来。锚点系统不能出乱子,出了乱子就是全国性的。”

    会议决定:第一步,在现有十个锚点的基础上,先完善物资调配组的培训和交接流程;第二步,在明年春天之前,在武汉、长沙、福州、济南四个城市增设锚点,这四个城市都有驻军和仓库,条件相对成熟;第三步,人员调度权限从快速反应部队逐步扩大到各省督抚和军事主官,具体时间表根据运行情况确定。

    会议结束后,洪启明回到办公室,翻开了当天的电报。广州的叶名琛发来了一封简短的汇报,说英国驻港总督在十一月十七日通过中立渠道转来了一封信,措辞比之前进一步缓和,提出可以在广州进行技术性磋商,磋商范围包括贸易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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