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的汉人商号和回民商号之间发生了一起冲突。起因是一家回民粮铺在开城之后重新开业,挂出了比市价低一成的粮价牌,附近几家汉人粮铺的掌柜联合起来,找了几个地痞去回民粮铺门口叫骂。回民粮铺的伙计也不示弱,从后门叫来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回民壮汉。双方在街面上对峙了半个时辰,差点动手。善后处的人赶到之后才把人劝开。

    这件事报到洪启明那里时已经是傍晚了。他在昆明的临时办公处里坐了一会儿,把善后处的几个负责人都叫了过来。负责昆明善后的主事姓周,原是湖北善后处的老吏,做事稳当但魄力不够。洪启明问他:“粮价的事,你怎么看?”

    周主事说:“回民粮铺的粮价比市价低,是因为他们从滇西运来的粮没有交关税,成本比本地粮商低。本地粮商觉得不公平,所以闹。”

    “关税的事另说。现在的问题是,昆明城里的汉人和回民互相不放心,一个粮价就能闹起来。你今天压下去,明天还能压。压到什么时候?”洪启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这样——昆明城内的粮食买卖,不按汉回分,按街区分。每条街的粮铺联合起来,公定一个价,不准私自抬价,也不准私自降价。谁违反,善后处封铺子。另外,从明天起,善后处在昆明城内设三个粥棚,回汉百姓都可以来领粥。粥棚的粮食由善后处出,不从粮铺买。吃粥的人不分回汉,先来先领。”

    周主事记下之后,迟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粥棚的粮食从哪来?昆明的常平仓存粮不多。”

    洪启明说:“从贵州调。张之洞在贵阳设了粮台,第一批粮已经在路上了。你派人去接,三天之内必须到。”

    粥棚在第四天开了。开棚的第一天早上,来领粥的人排了三条长队,队伍里汉人和回民混在一起,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罐子。善后处的人在旁边维持秩序,没有出乱子。但到了中午,一个回民老汉在队伍里跟一个汉人妇女吵了起来,原因是那个汉人妇女插了队。旁边的人劝开了,没有动手。但善后处的人注意到,那个回民老汉和汉人妇女走了之后,两队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粥棚前又恢复了安静。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到城墙根下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其中有回民的孩子,也有汉人的孩子。他们跑过善后处粥棚门口时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又跑开了。

    善后工作在这段时间全面铺开。昆明、大理、楚雄等主要府县的善后分处陆续挂牌,政务院派出的行政人员沿着刚刚打通的驿道分赴各府。但派往滇西的人员在途中遇到了麻烦。一支由昆明前往大理的善后小队在禄丰附近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拦住了。对方有二十多人,手里拿着刀和棍,领头的说要“检查”小队的行李。小队的护卫只有五个人,拦不住。恰好马如龙手下的一个回民头领带人经过,出面把那群人劝走了。善后小队平安到了大理,但这件事传回昆明之后,善后处的人开始担心滇西的治安。周主事向洪启明建议,往滇西派善后人员的同时,要派一支护卫队随行。

    洪启明批了。但他在批文上加了一句:“护卫队只带枪,不带炮。进了村寨,枪要收在车上。不许扰民,不许强买强卖。违者军法处置。”

    第一批回民代表带着会谈纪要回到了滇西,沿途向各村各寨传话。有人在田间歇脚时把镇南王府的告示念给旁边的人听,有人坐在井台边慢慢吃完一碗干饭,然后站起来沿着田埂走回了自家的方向。但也有村寨不买账。滇西永昌府下面的一个回民村寨,村长把代表堵在村口,问了一句话:“你们签了字,南京的兵就来了。来了之后住哪儿?住我们的房子?吃我们的粮?你们说得好听,回汉一体,但一体之后谁说了算?”

    代表答不上来。这句话后来传到了马如龙那里。马如龙派人给那个村长送了一封信,信里说:“谁说了算,等打完仗再说。现在先说吃饭。南京给了粮,先吃着。吃完了再说别的。”村长收了信,没有再拦人,但也没有让代表进村。

    银行和邮政系统在云南的铺设同步推进。昆明城内的第一家官营兑换局在十月中旬挂牌,位置选在原来的云南藩司衙门对面的街面上。挂牌那天,兑换局门口围了一群人,大多是看热闹的。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从南京调来的柜员,面前摆着铜元、银元和纸钞的样币。柜员用一口官话跟本地人解释:“一枚银元兑一千枚铜元,一枚铜元兑十枚铜分。旧制钱按成色折算,十足纹银换一枚银元。”

    本地人听不太懂官话,但看柜员手里的银元在日光下泛着那道嵌金丝的暖金色光泽,有人拿出旧制钱来兑了几枚铜元,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背面的茶叶和稻穗图案,点了点头。头三天兑出去的新币不多,但到了第七天,兑换局门口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昆明城内的商贩和手艺人。

    邮政系统的进展更快一些。昆明到贵阳的邮路在十月底正式开通,第一批邮袋从贵阳发出,经曲靖中转,三天后到达昆明。邮袋里装着政务院的公文、善后处的通知,还有几封昆明商人寄往贵阳和长沙的商业信件。邮路开通的当天,昆明城内的几个商号掌柜到邮局门口看了一眼,有人当场寄了一封信往长沙,问那边的货价。

    以工代赈的方案也在昆明城内铺开。善后处在昆明城外划了几段官道进行整修,招募城内的流民和失业工匠,每天管两顿饭,另发三十枚铜元的工钱。头三天来报名的人不多,到了第五天,人数翻了倍。修路的人里有汉人,也有回民,干活的时候各干各的,休息的时候各坐各的,但到了收工的时候,有人开始搭话,问对方是哪个村的、家里还有几口人。善后处的人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当天夜里,洪启明站在昆明城墙的夜色中朝西望去,苍山和洱海方向的夜色正在地平线上缓慢铺展。他的身后,城墙下的街巷里正在亮起新点的灯火,一户人家有人在门槛边坐着,手里握着一根还没点亮的蜡烛,朝远处看了很久才把蜡烛放了下来,门口传来一句问话,他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的路,把门板重新合上了。

    城墙外面,官道上还有零星的人影在移动。有人背着包袱从城外往里走,有人从城里往外走,彼此在路中间擦肩而过,没有停步。远处的田埂上,有人蹲在田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田埂走远了。夜色从滇池的方向漫过来,覆盖着城墙、街道和田野,把整座城的轮廓收拢进一片正在合拢的暗蓝色里,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仍有一线余光沿着城墙的砖缝缓缓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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