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
你受伤了。
小事。洪启明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疤，前几天的，快好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糊糊，然后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声音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浊气都排空了。
我叫吴根生。老人说，西山岛土生土长，祖上五代都在这岛上打鱼种茶。村子里原来两百多户人，去年清妖上来清过一次，后来长毛又来过一次，再后来谁都不来了。我们就躲在这祠堂里，能撑一天算一天。
他指了指墙角那些孩子：都是我村里人的遗孤。爹娘死的死跑的跑，剩下这些，最大的那个十一岁，叫铁蛋，他会摸螺蛳，每天下水去捞，但螺蛳也越来越少了。剩下的就是靠喝水活着。
洪启明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叫铁蛋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神比别的孩子亮些，怀里抱着一只竹篓，里面有几只指头大的小螺蛳。
洪启明走过去蹲下，看着铁蛋。
你会摸螺蛳？
铁蛋点头，不吭声。
还会什么？
会划船。跟我爹学过。
你爹呢？
铁蛋垂下眼，嘴唇抿了一下：清妖上岛那年，把我爹抓去当纤夫了。再没回来。
洪启明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铁蛋的肩膀，转头对吴根生说：我今天不能带所有人走。船小，一趟装不了十几个。但我先回去报信，明天带大船来——大船能坐得下你们全部。今晚你们先撑着，我再留两条鱼干。
他从麻袋里掏出两条腌好的银鱼干放在灶台上。吴根生看着那两条鱼，又看着洪启明，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
洪启明退出门外，把门替他们关好，然后原路折返。
走到浅滩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西山岛郁郁葱葱的山脊。正午的阳光把岛上的绿树照得发亮，远远看去一片盎然的生机。但生机底下藏着什么，他刚才在那间祠堂里看得清清楚楚。
人还在，但快要撑不住了。他要赶在撑不住之前把人接走。
他把船推进水里，划出芦苇湾口，朝着三山岛的方向去。湖面上风平浪静，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他一边划一边想着明天怎么一趟把西山岛上那十几个人全部运回来。
空间里能装船，但装不了活人。瞬移可以带人吗？他之前没试过。他在心里把这几种方案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同一个结论上：不管用什么办法，先回去把船改大。要能坐二十个人的船。
他回到三山岛的时候没有停歇。在岛北端的沙嘴处收了船，然后直接用水面瞬移加漂浮木的方式穿过那五里开阔水域，回到溇港入口。整个回程不到一刻钟。
磨坊院子里，赵四坐在磨盘上磨一把新缴来的刀。见他回来得比预想早，赵四明显松了口气，放下刀站起来。
探到什么了？
西山岛上有人。洪启明蹲在井边舀水喝，十几个，多是孩子。快撑不住了。
赵四一愣：多少个？
十三四个，没细数。明天要去接。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船坐不下。
所以今晚得改船。洪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把那条旧船的底板拆了，再加两根横梁。我记得祠堂那边还剩几块没有烧透的木板，找出来。
他没有提三山岛，没有提瞬移，没有提那块漂浮的松木板。赵四只知道他去了西山岛，看见了人，要接回来。过程如何，赵四不问。
但赵四转身去祠堂废墟翻找木板的时候，低声嘀咕了一句：一天跑那么远，跟长了翅膀似的……
洪启明假装没听见，蹲在磨坊门口劈竹篾。
太阳斜过中天，午后的磨坊院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周氏在生火预备晚饭，刘氏带着狗儿在河边洗衣裳，孙老七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他在心里画着明天那艘大船的图样。脑子里浮出《武经总要·舟楫篇》的平底漕船制式——加宽吃水面，加高船舷，桨位从双人增至四人。这样的话，一趟能坐二十人。
他把尺寸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拿起一片竹篾，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赵四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但他看见洪启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明天能接到人？赵四问。
洪启明头也不抬，接回来之后，咱们就不止四十七个了。
赵四没有说话，转身去井边打水。水桶落下去又提上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溅出一串亮闪闪的水珠。
磨坊外的那条小河流缓缓地，无声地，朝着太湖的方向淌去。
那下游，三山岛的松树在湖风里轻轻摇着。西山岛祠堂的门缝里，铁蛋扒着门缝往外看，远远地望见东南方的水面上似乎有一道细长的灰色影子在移动。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铁蛋缩回门缝后面，摸了摸怀里的半块干饼。饼是白天那个陌生叔叔留给他的，他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舌头底下含，舍不得咽。
太甜了。叔叔给的那个饼，太甜了。
你受伤了。
小事。洪启明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疤，前几天的，快好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糊糊，然后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声音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浊气都排空了。
我叫吴根生。老人说，西山岛土生土长，祖上五代都在这岛上打鱼种茶。村子里原来两百多户人，去年清妖上来清过一次，后来长毛又来过一次，再后来谁都不来了。我们就躲在这祠堂里，能撑一天算一天。
他指了指墙角那些孩子：都是我村里人的遗孤。爹娘死的死跑的跑，剩下这些，最大的那个十一岁，叫铁蛋，他会摸螺蛳，每天下水去捞，但螺蛳也越来越少了。剩下的就是靠喝水活着。
洪启明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叫铁蛋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神比别的孩子亮些，怀里抱着一只竹篓，里面有几只指头大的小螺蛳。
洪启明走过去蹲下，看着铁蛋。
你会摸螺蛳？
铁蛋点头，不吭声。
还会什么？
会划船。跟我爹学过。
你爹呢？
铁蛋垂下眼，嘴唇抿了一下：清妖上岛那年，把我爹抓去当纤夫了。再没回来。
洪启明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铁蛋的肩膀，转头对吴根生说：我今天不能带所有人走。船小，一趟装不了十几个。但我先回去报信，明天带大船来——大船能坐得下你们全部。今晚你们先撑着，我再留两条鱼干。
他从麻袋里掏出两条腌好的银鱼干放在灶台上。吴根生看着那两条鱼，又看着洪启明，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
洪启明退出门外，把门替他们关好，然后原路折返。
走到浅滩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西山岛郁郁葱葱的山脊。正午的阳光把岛上的绿树照得发亮，远远看去一片盎然的生机。但生机底下藏着什么，他刚才在那间祠堂里看得清清楚楚。
人还在，但快要撑不住了。他要赶在撑不住之前把人接走。
他把船推进水里，划出芦苇湾口，朝着三山岛的方向去。湖面上风平浪静，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他一边划一边想着明天怎么一趟把西山岛上那十几个人全部运回来。
空间里能装船，但装不了活人。瞬移可以带人吗？他之前没试过。他在心里把这几种方案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同一个结论上：不管用什么办法，先回去把船改大。要能坐二十个人的船。
他回到三山岛的时候没有停歇。在岛北端的沙嘴处收了船，然后直接用水面瞬移加漂浮木的方式穿过那五里开阔水域，回到溇港入口。整个回程不到一刻钟。
磨坊院子里，赵四坐在磨盘上磨一把新缴来的刀。见他回来得比预想早，赵四明显松了口气，放下刀站起来。
探到什么了？
西山岛上有人。洪启明蹲在井边舀水喝，十几个，多是孩子。快撑不住了。
赵四一愣：多少个？
十三四个，没细数。明天要去接。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船坐不下。
所以今晚得改船。洪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把那条旧船的底板拆了，再加两根横梁。我记得祠堂那边还剩几块没有烧透的木板，找出来。
他没有提三山岛，没有提瞬移，没有提那块漂浮的松木板。赵四只知道他去了西山岛，看见了人，要接回来。过程如何，赵四不问。
但赵四转身去祠堂废墟翻找木板的时候，低声嘀咕了一句：一天跑那么远，跟长了翅膀似的……
洪启明假装没听见，蹲在磨坊门口劈竹篾。
太阳斜过中天，午后的磨坊院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周氏在生火预备晚饭，刘氏带着狗儿在河边洗衣裳，孙老七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他在心里画着明天那艘大船的图样。脑子里浮出《武经总要·舟楫篇》的平底漕船制式——加宽吃水面，加高船舷，桨位从双人增至四人。这样的话，一趟能坐二十人。
他把尺寸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拿起一片竹篾，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赵四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但他看见洪启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明天能接到人？赵四问。
洪启明头也不抬，接回来之后，咱们就不止四十七个了。
赵四没有说话，转身去井边打水。水桶落下去又提上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溅出一串亮闪闪的水珠。
磨坊外的那条小河流缓缓地，无声地，朝着太湖的方向淌去。
那下游，三山岛的松树在湖风里轻轻摇着。西山岛祠堂的门缝里，铁蛋扒着门缝往外看，远远地望见东南方的水面上似乎有一道细长的灰色影子在移动。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铁蛋缩回门缝后面，摸了摸怀里的半块干饼。饼是白天那个陌生叔叔留给他的，他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舌头底下含，舍不得咽。
太甜了。叔叔给的那个饼，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