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白令海峡的入口水域。

    铁大柱的舰队从海参崴出发后,沿堪察加半岛东岸北上,在半岛北端的临时锚地完成了最后一次补给,继续向东北方向航行。编队由两艘铁甲舰、一艘巡洋舰和一艘运输船组成,进入白令海峡入口时,海面的颜色骤然变浅,从外海的暗蓝变成了海峡内特有的灰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大小不一的浮冰,大多已经从整体冰层上碎裂下来,边缘被海浪磨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白光。

    铁大柱站在旗舰舰桥的窗口边,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航道。白令海峡的入口处,西侧是楚科奇半岛的东端,海岸线由低矮的丘陵和冻土构成,覆盖着稀疏的苔原植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灰褐色的长墙从海面上缓缓升起。东侧是阿拉斯加半岛的西端,海岸线比西侧更加崎岖,海岬的岩壁呈灰褐色,岩层在日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光。两侧的海岸线在海面上方延伸,随着船只的推进逐渐收窄,最窄处的海峡宽度不到八十公里。海峡中间有两座小岛,西边一座叫大代奥米德岛,东边一座叫小代奥米德岛,两座岛之间就是国际日期变更线。岛上的沙俄哨所在望远镜中隐约可见,几间木屋和一座了望塔,兵力不多,只有几十人。

    航海长蹲在海图旁边,用手指在海图上点了几处:“海峡中的浮冰分布不均匀,西侧靠近楚科奇半岛的航道浮冰少一些,沿岸有暖流经过,冰化得快。东侧靠近阿拉斯加的航道浮冰密集,船只需要减速绕行。建议贴着西侧走。”

    铁大柱说:“贴着西侧走。代奥米德岛的哨所先不管,把西侧航道先摸清楚。”

    舰队沿着海峡西侧的航道向北航行。海面上的浮冰在船体两侧缓慢漂移,船体擦过冰层边缘时发出持续的刮擦声。海峡中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北冰洋方向的寒气,比海峡外冷了不少。铁大柱站在舰桥上,把羽绒服的领口收紧了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海水,指尖触到水面时一阵冰凉从指尖传到手腕。他把手缩回来,在袖口上擦了擦,对旁边的航海长说:“这水温比海参崴低了十几度。海峡里的水是北冰洋的冷水,从楚科奇海倒灌进来的。”

    航海长说:“海峡的水深也不一样。西侧靠近楚科奇半岛的水域浅,平均不到五十米,东侧靠近阿拉斯加的水域深,有一百多米。浅水区的浮冰更容易搁浅,形成冰坝,船只要绕着走。”

    舰队在海峡中航行到第二天傍晚,航海长在海图上画了一道线,标注了北极圈的位置——北纬六十六度三十三分。铁大柱站在舰桥上,看着海图上那道线,说:“从这里往北,就是北极圈了。八月份的白夜还没完全过去,天不会全黑。但今晚应该能看到极光。”

    当天夜里,天色暗下来之后,北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淡绿色的光带。光带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横跨在楚科奇半岛和阿拉斯加半岛之间的海峡上空,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缓慢地移动、弯曲、展开,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绸带。光带的颜色从淡绿变成浅粉,又从浅粉变成淡紫,在夜空中持续地变换着形状和亮度。海峡中的浮冰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幽绿色的光泽,与天空中的光带连成一片,在海面上形成一道持续延伸的光脉。

    铁大柱站在舰桥上,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极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航海长说:“我跑了二十多年船,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光。以前听老水手说过,北边有极光,绿得像鬼火。今天看到了,比鬼火好看多了。”

    航海长说:“极光在北边是常事。冬天的晚上天天有,夏天少一些。八月底能看到,算运气好的。”

    铁大柱蹲在舰桥上,看着极光在天空中持续变换着形状。光带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越过舰队的桅杆,在头顶上方展开成一片巨大的光幕,然后又缓缓收拢,变成一道细长的光弧,沿着海峡的走向向南方延伸。海峡中的浮冰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幽绿色的光泽,船体在浮冰之间穿行时,船首劈开的水浪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铁大柱站起来,沿着舰桥走了一圈,确认了各舰的位置和航向,然后回到舰桥中央,对航海长说:“明天天亮之后,编队在海峡北端的出口处分流。西侧编队沿楚科奇半岛沿岸建立前哨据点,东侧编队驶向阿拉斯加半岛南岸。”

    第二天清晨,编队在海峡北端的出口处按计划分流。一艘铁甲舰和一艘运输船组成的东侧编队转向东侧,驶向阿拉斯加半岛方向;另一艘铁甲舰和一艘运输船组成的西侧编队继续沿西侧航道向北航行,进入楚科奇海。

    西侧编队在楚科奇海沿岸的一处海湾外停泊。楚科奇半岛的海岸线由低矮的丘陵和冻土构成,覆盖着稀疏的苔原植被,海岸线后方约数百米处有几座半地下的棚屋,棚屋的框架用鲸骨和浮木搭成,外面覆着兽皮和草皮,屋顶上留着出烟孔,几缕细细的炊烟从孔里升起来,在海风中散开。铁大柱命令舰队在距离岸线约一里处停泊,派出小艇向岸边靠近。小艇在浅水区停住后,海军陆战队员跳入冰冷的海水中涉水登岸,在岸线上确认没有危险后发回信号,后续人员开始分批登岸。

    登岸后的小队沿着海岸线展开搜索,在岸线后方约数百米处发现了一处小型原住民定居点。几个穿厚皮袍的楚科奇人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正在靠近的队伍,有人手里攥着一根长矛,但没有举起来。佟通译从队伍中走出来,用科里亚克语喊了一句。楚科奇语和科里亚克语同属楚科奇-堪察加语系,口音不同但基本能通。一个年长的男人从帐篷前面走出来,用楚科奇语回了一句。佟通译听了两遍,转头对带队的连长说:“他说他们这里只有几户人家,靠捕海象和养驯鹿为生。他问我们是不是俄国人。”

    佟通译又喊了一句,说他们不是俄国人,俄国人已经被打跑了,他们是新政府的军队,不抢东西。年长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朝佟通译招了招手。佟通译走进定居点,在帐篷前面的空地上蹲下来。年长的男人叫伊图,他蹲在佟通译对面,用手比划着说,这里的楚科奇人靠捕海象和海豹为生,夏天也养一些驯鹿,但鹿群不大。前几年俄国人来收税,他们没交,俄国人烧了一顶帐篷就走了。伊图问佟通译:“你们打俄国人,俄国人还会回来吗?”佟通译说:“不会回来了。楚科奇半岛上的俄国人也要清。以后这片地方不会再有俄国人收税了。”伊图看着佟通译,又问了一句:“那你们收不收税?”佟通译说:“不收。你们的东西不动。但你们要登记一下户数和人口。”伊图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帐篷前面的几个人商量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从帐篷里端出一碗海象肉汤,放在佟通译面前。佟通译从布袋里掏出盐巴和一小块茶砖,放在汤碗旁边。伊图看了看盐巴,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

    同一天下午,东侧编队在阿拉斯加半岛南端的一处海湾停泊。阿拉斯加半岛的海岸线比西伯利亚侧更加多山,海岬的岩壁呈灰褐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光。小艇靠岸后,海军陆战队员在岸上发现了一个猎人营地,营地由一间木屋和几顶帐篷组成,几个穿着厚皮衣的原住民正蹲在木屋门口,手中握着工具。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在摊开的兽皮上继续操作手里的针线,没有停下,也没有站起来。带队的军官让通译上前问话。通译用阿留申语喊了一句,对方抬起头来,用尤皮克语回了一句。通译听不太懂,又用阿留申语夹杂着手势问了一遍。对方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用生硬的阿留申语说:“你们是俄国人?”通译说:“不是。俄国人已经被打跑了。我们是新政府的军队,不抢东西。”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俄国人以前也这么说。”通译说:“我们不是俄国人。我们不打人,不收税。你们的东西不动。”对方看着通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木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鱼汤,放在营地边缘的石头上,退后几步,朝通译招了招手。

    当天夜里,铁大柱在旗舰上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电报说,西侧编队已经在楚科奇半岛沿岸建立了前哨据点,东侧编队已经在阿拉斯加半岛南端完成了接触,两岸的原住民都已经登记了初步的人口和户数。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海峡中的浮冰正在逐日减少,通航窗口期还有不到两个月。舰队将在完成据点建设和原住民登记后,继续向北勘察楚科奇海和阿拉斯加沿岸的航道。”

    洪启明在第二天上午收到了电报。他在勤政堂的书房里摊开白令海峡的海图,把舰队标注的据点位置逐一画在图上,然后在楚科奇半岛沿岸和阿拉斯加半岛南端各画了一个圈。他给铁大柱回了一封电报:“两岸的据点先建起来,驻军先派上去。原住民的登记要细,人口、户数、生计方式都要记清楚。海峡的航道要摸清,为后续的移民和物资运输做准备。”

    电报发出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那是政务院关于白令海峡两岸设防和原住民事务的补充方案,方案中列出了楚科奇半岛和阿拉斯加半岛南端的据点建设、驻军安排和原住民登记计划。他在方案的末尾批了一行字:“据点先设起来,驻军先派上去。原住民的登记要细。阿拉斯加半岛的毛皮贸易以后由官府统一管理,不得私贩。”

    批完文件,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唐山方向,炉火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带着秋夜的气息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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