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启明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洞口边，阳光打在她背后，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的表情很平，不像逞强，也不像害怕。
“行。“他把火折子往下探了探，照着了前几级台阶，然后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你走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
朱静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共有二十三级，走到底部之后空间豁然开朗。洪启明把火折子举高了些，光晕散开，照亮了地宫的一部分。
四壁是青砖砌的，对缝工整，砖缝里灌了石灰浆，细密均匀——是正经的匠人手艺。拱顶约莫一丈多高，站在里面不觉得压抑。地面是夯土，被踩得坚硬光滑，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正面靠墙处堆着几排木箱。有的已经朽了，盖子歪在一边，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洪启明走近去看了一箱——是铁器，几把刀坯，还有一些零散的铁锭，锈了厚厚一层，但能看出原本的工艺不差。旁边另一只相对完好的木箱被他掀开盖子，里面用油纸层层裹着，揭开油纸，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朱静宜站在他身后，火折子的光照在那些银锭上，泛出陈旧但依然沉稳的银灰色光泽。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向地宫另一侧的陶缸。
陶缸共五只，口用蜡封着。洪启明撬开一只看了看——盐。满满一缸，颗粒粗大，颜色微微泛黄，但闻起来还是纯正的盐味，没有变质。另一只缸里是药材，整捆整捆地码着，已经干透了，有些碎了，但大部分保存尚好。
“你爹知道这里面是银子？“洪启明问。
“不知道。“朱静宜站在地宫中间，环顾着四周的砖壁和那些木箱陶缸，“我爹挖到石板就没再动了。他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动的别动。他只知道下面埋了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洪启明在几只木箱之间走了一圈。靠右侧墙角还有几捆油布裹着的长条状包裹，他解开一捆看了看——是刀。完整的腰刀，刀鞘已经朽了，但刀身抽出来之后还能看到残存的钢色，刃口虽然锈了但没崩，磨一磨还能用。他数了数，这一捆就有六把，旁边还有三四捆同样的。
地宫深处还有一只铁皮箱子，比别的箱子都小。他没有撬开，转头看向朱静宜。她靠在地宫的砖壁旁边，火折子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一半隐在暗处。
“你家的东西。“洪启明把火折子插在墙缝里，走到她面前，“你来看怎么处置。“
朱静宜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木箱和陶缸。她的目光从银锭的箱子上滑过去，在铁器和盐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只铁皮小箱上。
“银子留着换粮。盐和药直接搬走。铁器能用的带走，不能用的融了再打。“她说，“那只小箱子……先放着。等有空了再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盘算一家子的冬菜怎么分。洪启明注意到她没有说“这是我家祖上的东西所以我要拿大头“之类的话。
“行。“他说，“那就分两趟搬。“
他没有用“定点搬运“功能——虽然那一刻心里确实动了一下。朱静宜站在旁边看着，他不想让她看见东西凭空消失的场面。他弯腰动手搬，把木箱一只一只抬上石阶，搬到洞口外面的樟树底下。
银锭那箱最沉，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上去，朱静宜在底下帮他托着箱底往上送。两个人合力把几只重箱子都搬了上去，又把几缸盐和药材也挪到了洞口外的地面上。
最后一趟上来的时候，洪启明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把火折子吹熄了。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蹲在樟树底下喘了两口气，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着皮肤。
朱静宜从旁边的草丛里摘了片大叶子，卷成杯状，在附近一处岩石滴水的地方接了一叶清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舒展开来。
“里面还有那只铁箱子没动。“蹲蹲在旁旁边，指了指口口，“下下我下去拿。“
洪启明放下叶子看她：“你不是说先放着？“
“我说放着……是怕里面有不想看的东西。“朱静宜低头捏着那片叶子，捏出汁水来，“但现在想想，迟早要看。“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边往下望了一眼，然后提着衣摆顺着石阶下去了。洪启明在洞口外面等着，听见底下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她上来的脚步。
她手里捧着那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铁皮表面锈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壳，但锁扣处用铜皮包着，铜皮还算完好，没有完全锈穿。锁是扣着的，没有钥匙。
朱静宜把箱子放在樟树根旁边，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她没有去掰那个锁扣，只是看着。
“回岛上再说吧。“她说。
洪启明点头。他开始把樟树底下的箱子往船上搬。盐缸最重，他一只一只抱过去放进船舱，银锭箱放在船底最稳的地方，药材捆搁在中间，铁器放在船头。那只铁皮箱子朱静宜自己抱着上了船，坐在舱里把它放在膝盖上。
船离岸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中天。湖面上起了淡淡的风，把雨后的湿气吹散了些。朱静宜坐在船舱里，那只铁皮箱子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箱面上的锈斑，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暗红色的锈纹。
洪启明在后面撑篙，船稳稳地驶入太湖开阔水面。他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舱底那些沉甸甸的收获，然后收回目光，竹竿入水，船往三山岛的方向去。
风从西边来，把船头的破布旗子吹得轻轻飘起来，旗角扫过朱静宜的肩头，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碎发。
那只铁皮箱子在她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搁着，像一颗沉默了百年的心脏，终于被搬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