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四川战役的第一声炮响,是在十月中旬的清晨从重庆以东的长江江面上传来的。

    石达开的部队从湖北恩施沿长江向上游推进。前锋抵达巫山峡口时,清军已经在峡口两岸的峭壁上布置了炮台。这些炮台居高临下,封锁着江面的狭窄处,任何船只经过都在射程之内。石达开在峡口以东扎营,没有急于进攻,先派侦察队沿江南北两岸探明了清军炮台的位置和射界。侦察队回来之后,他在营帐里摊开峡口的地形图,标出了清军七座炮台的位置。这些炮台的位置选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都是旧式的铸铁前膛炮,射程有限,精度更差。

    石达开把自己带来的克虏伯炮从后营调了上来。六门炮都是德国克虏伯钢制后膛炮,炮管用坩埚钢铸成,内壁光滑均匀,比清军炮台上的铸铁炮长出两尺有余。炮手们将炮推到峡口以东的一处高地上,在江面弯道的外侧架设了炮位。克虏伯炮的射程比清军炮台远出将近一倍,清军炮台上的炮火够不到这里,而克虏伯炮却能精准打击峡口两岸的炮台。第一轮试射时,炮手在瞄准镜里看到清军炮台上的炮手正在装填,炮台上方还搭着遮阳的草棚。一轮齐射之后,清军东岸的第一座炮台被直接命中,草棚炸飞,炮台上的铁炮被掀翻在江里。第二轮齐射摧毁了第二座和第三座炮台。到第四轮炮击时,清军剩余的几座炮台已经停止了还击,炮台上的兵丁纷纷向后山撤退。峡口的封锁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被撕开。

    但清军在山路上的阻击比预想的更顽固。石达开的部队在突破峡口之后沿长江北岸向西推进,在万县附近遭遇了清军从夔州调来的援军。这股清军有三千多人,占据了万县以东的一处山口,在山口两侧的高地上架设了密集的火炮阵地和抬枪阵地,把官道封得严严实实。石达开的部队第一次进攻时,清军居高临下的火力把前锋的两个营压在山口的开阔地上,伤亡不小。石达开下令后撤,重新组织进攻。第二天夜里,他派出一支精干的突击队从山口南侧的悬崖攀上去,绕到清军阵地的侧后。拂晓时分,突击队从侧后发起突袭,正面部队同时从山口正面强攻。清军两面受敌,阵线在半个时辰之内崩溃。但这一仗打下来,石达开的一个主力营伤亡了将近三分之一。

    黄文金的部队从贵州遵义出发向北推进,遇到的困难更大。川南山区的道路比黔北更加崎岖,有些地段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骡马勉强能走,炮车根本推不上去。黄文金在出发前给每个炮连配了十匹骡子拉炮,但到了川南的山路上,骡子拉不动,只能由人力扛着炮管和炮架走。行军速度慢了一半不止。更麻烦的是弹药。克虏伯炮的炮弹是钢制的,比旧式铁弹重出不少,扛一发炮弹走十里山路,人先累垮了。黄文金在叙永附近停下来休整时,前锋部队的炮弹储备只剩下不到半个基数,如果再得不到补充,下一阶段的攻势根本无法发动。

    洪启明在成都外围接到了石达开发来的急电。电报很短:“粮弹将尽,速援。”他没有回电,当天傍晚从长江上游一处隐蔽的河谷出发,沿着部队正在推进的路线向前移动。

    第一站是石达开的前线指挥营。

    石达开的营地在长江北岸的一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江,营帐沿着山坳的坡地层层排列,外围有哨兵巡逻。洪启明在夜色中落到营地后方的一处隐蔽空地上时,哨兵正沿着营地外沿的木栅栏来回走动,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蹲在暗处,等到哨兵的脚步声走远,从空间内释放出第一批弹药和粮袋。弹药箱上印着军务署的标记,粮袋上扎着统一制式的封口绳。他做完之后没有停留,沿着江岸的方向退出,往黄文金的方向移动。

    第二站落在川南山区的黄文金部队。黄文金的前线指挥营设在一座旧祠堂里,祠堂的墙上有弹孔,屋顶被炮弹掀掉了半边,盖了一层杉树皮临时遮雨。洪启明落在祠堂后面的山坳里时,营中的哨兵正在换岗。他等到两班哨兵交接的间隙,把物资从空间内释放出来。这批物资里有弹药,还有两门迫击炮和配套的炮弹。

    洪启明从空间里取出一门迫击炮,蹲在暗处检查了一遍。炮管是合金钢的,壁厚比克虏伯炮管薄了一半,炮身连底座在内不到六十斤,一个人就能扛着走。弹体短而粗,弹身上铸着细密的散热槽。他在南京的铸炮厂看过测试,这种迫击炮能打曲射,炮弹从发射管里打出去之后以抛物线飞行,能越过山坡和障碍物落在背后的目标上。川南山区的清军喜欢在山口两侧的高地上设伏,居高临下封锁山路。克虏伯炮的平射弹道打不到高地上的目标,迫击炮正好补上这个缺口。

    他在祠堂后面的暗处放好迫击炮和炮弹箱,然后继续往东移动。接下来几天,他往返于长江上游前线各部队之间,每经过一处前哨阵地或营指挥所,就留下一批弹药和粮食。他的瞬移范围在系统升级之后已经覆盖了整条长江上游防线,沿途的驿站、渡口和营地位置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清晰浮现。

    但他没有把物资随意丢在营地外围的空地上。

    黄文金在第二天清晨发现了祠堂后面那批物资。他走过去看的时候,先是看到了弹药箱和粮袋,然后看到了那两门迫击炮。他蹲下来检查迫击炮的炮管和底座,确认是军务署统一配发的制式装备。旁边还有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炮弹和一份简短的说明书,说明书上写着:“曲射,打高地上的目标。弹道抛物线,不受地形限制。”黄文金看完之后把说明书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喊了一声:“来人,把炮扛上,炮弹带上。今晚打和尚坪。”

    和尚坪是川南山区的一处制高点。清军在和尚坪上布置了一个前哨阵地,控制着山下的官道。黄文金的前锋部队前几天试图通过官道时被这个阵地上的清军火力压制,无法前进。当天夜里,黄文金派了一个连的兵带着迫击炮从山脚迂回到和尚坪侧面的反斜面。他们找了一处视线被山脊遮挡的位置,架好迫击炮,第一发炮弹试射落在阵地前方十几丈的位置,第二发调整之后直接落进了清军的战壕。迫击炮连续打了十几发,清军的前哨阵地被摧毁,官道重新打开。黄文金在第二天给洪启明发了一份电报,只有一句话:“炮弹好用。再要两门。”

    石达开那边的情况不同。他在万县以东的山口战斗中损失了一个主力营,清军的兵力比他预估的多出近一倍,而且指挥比之前遇到的清军更有章法。石达开在万县停下来重新部署,没有急着继续向西推进。他给洪启明发了一封详细的战报,分析清军在川东的兵力分布和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洪启明看完战报之后,在前线指挥部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给石达开回了一封电报:“清军从夔州和万县方向调来的援军,总数大概在五千到八千人之间。他们的目标是把你在万县拖住,等待成都方向的援军到达之后再合围。你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击溃万县方向的清军,然后分兵向成都和重庆同时推进。”

    石达开收到电报之后,调整了部署,把克虏伯炮集中到万县正面,准备在三天之内发起强攻。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万县之战的前两天。

    那天夜里,洪启明落在了石达开的前线指挥营里。石达开正在营帐里对着地图部署部队,营帐里点着两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布面上。洪启明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时,石达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只是放下手里的炭条,问了一句:“物资到了?”

    洪启明把一袋弹药放在营帐角落的地上,站起来看着石达开:“这次补给的量足够你打十天。十天之内,你必须拿下万县,然后分兵南下取重庆,北上取成都。如果十天打不下来,下一批物资到不了。”

    石达开看着他:“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到?”

    “打下来之后。”

    石达开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手指在桌面的地图上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白。”

    洪启明没有久留。他在营帐里站了一会儿,跟石达开确认了物资清单和分配方案,然后转身走出了营帐。夜色中,营地外沿的哨兵正在巡逻。他沿着山坳的边缘走出营地范围,在暗处启动瞬移,往下一个方向移动。

    他在万县之战前的那几天里,逐一走访了前线各营的主官。每到一处,他都在营帐或指挥所附近留下物资,但没有一次是在营地外围随意堆放。他把物资放在主官的营帐旁边,或是指挥所的视线范围之内,东西不多不少,正好够这支部队支撑到下一批补给到来。有几处营地的主官在第二天清晨发现物资时,先看到了弹药箱和粮袋,然后看到了箱体上印着的军务署标记和封口绳上的编号。有人蹲下来检查编号,发现每一批物资的编号都是对应的,不能多领,也不能少领。

    但真正让各营主官心里发紧的,是另外一件事。

    洪启明在给一个姓周的营官送物资时,落在了周营官营帐外面的帐幕后面。当时周营官正在营帐里跟手下两个哨长交代任务,声音隔着帐篷布传出来,说的是关于明天一早出发的路线和口令。洪启明在帐幕后面蹲了一会儿,等周营官交代完任务,两个哨长走出营帐之后,他才从帐幕后面走出来,把物资放在营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周营官一眼。周营官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洪启明只说了一句:“物资在门口。明天出发之前发下去。”然后转身走了。

    这件事周营官没有跟任何人说,但第二天早上,他在给各哨分发物资的时候,手明显比平时稳了一些。隔壁营的李营官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他那天晚上在营帐里核对花名册,听到帐外有动静,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洪启明的背影从帐外走过,脚边放着一箱弹药。李营官在营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弹药箱搬进去,在花名册上登记了数目。

    消息在营官之间传得很快。不到三天,川南前线的各营主官都知道了一件事——洪启明会亲自送物资到营帐门口,而且他来的时间从来不确定,有时在半夜,有时在清晨,有时在部队刚刚宿营之后。他每一次来,都是独自一人,不带护卫,但也没有人能拦住他。有几个营官私下议论的时候说了一句:“他是怎么来的?营外那么多哨,怎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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