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在鼓楼下面做了短暂的抵抗,被李秀成的骑兵从两侧夹击,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天还没有亮,北京城内的主要街巷和城门已经被全部控制。

    天亮之后,洪启明从安定门入城。他在城门洞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门洞上方的千斤闸,闸板还悬在半空,石槽的边缘被空间膜顶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沿着安定门内大街走了一段,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有几家半开着门板,里面的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他走到钟楼下面,黄文金正站在钟楼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地图,在给各营分派驻地和巡查范围。他见洪启明走过来,把地图折好,开口说了一句:“城里没怎么打。守军投降了大半,剩下的一部分散了,还在搜。圆明园那边,李秀成已经派人去了,园子里的护军不多,没有抵抗。”

    洪启明点了点头,沿着钟楼旁边的台阶走上了城墙。北京的城墙比西安的宽得多,墙顶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棵野草,墙垛之间隔一段就有一座敌楼。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安定门和德胜门之间的城墙上停下来,扶着墙垛朝城内望去。

    城内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远处的景山在晨雾中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山上的亭子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紫禁城的方向有一片金黄色的屋顶,太和殿的屋脊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圆明园的方向有一片古槐,树冠在晨光中泛着深绿色,有鸟从树梢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去。城墙根下有人在挑水,水桶在扁担两头晃着,水面上映着晨光。更远处,通惠河在城东的方向流过去,河面宽阔而平缓,水色浑黄,在晨光中像一条铺在平原上的旧绸带。

    洪启明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首诗——那首他小时候读过的、关于北京的诗。诗句从记忆里浮起来,一句接着一句。他在心里念完了,然后靠着墙垛站直了身体,朝城内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城墙根下有人在走动,有兵丁在巡逻,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

    当天上午,洪启明在内城召集了一次善后会议。到会的有黄文金、李秀成、陈玉成、李世贤,以及从南京赶来的赵怀远。会议的内容有三项:一是城内的治安和粮食分配,二是各衙门和皇宫的接管,三是清廷留守官员的处置。

    治安方面,黄文金宣布城内实行宵禁,天黑之后城门关闭,街上不许行人。粮食由善后处统一调配,常平仓的存粮先拿出一部分在城内设三个粥棚,供城内的贫民和降兵家属领粥。粥棚的粮食由四川和湖北调拨,第一批已经运到了城外。

    衙门和皇宫的接管方面,洪启明提出了一个方案:六部和各衙门由善后处派员接管,先清点档案和库房,登记造册,等待南京派来的行政人员到任。皇宫由军务署派兵驻守,暂不开放,等南京方面确定处置方案之后再作安排。圆明园由善后处接管,园内的文物和典籍先行清点登记,防止被人趁乱盗走。

    清廷留守官员的处置方面,洪启明让赵怀远去跟恭亲王接触,试探对方的态度。恭亲王在皇宫内被围之后,一直在宫内没有出来。赵怀远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恭亲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没有写完的奏折,手里攥着一支秃笔。他见赵怀远走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笔搁在桌上,说了一句:“你们来了。”

    赵怀远在对面坐下来,开口说了一句:“曾大人在四川的时候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个能办事的人。”

    恭亲王没有接话。他把面前的奏折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园子里的湖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远处的假山和亭台在树影中若隐若现。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你们进城之后,皇宫的东西不要动。我让人看着。”

    赵怀远点了点头:“不动。善后处会派人清点登记,但你的人可以继续留守。”

    当天下午,洪启明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内起草了一份电报,发往南京政务院。电报的内容很简短:“北京已拿下。四门同时打开,守军投降大半,恭亲王在宫内被围,态度不明。各衙门和皇宫已控制,圆明园由善后处接管。请政务院派员北上,接管北京各衙门和皇宫的行政事务。行政人员走海路,从宁波港出发,在渤海由水师接应之后转陆路进京。政务院需要确定北京留守官员的名单和各衙门的接管方案,尽快发来。”

    电报发出去之后,洪启明在圆明园内走了一圈。他在正大光明殿前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湖边的石径走了一段,在圆明园的东门附近停下来。东门外的官道已经恢复了通行,有骡车和行人从门前的石板路上经过。有人在路边蹲着抽烟,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水桶在扁担两头晃着,水面上映着午后的天光。

    他在东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沿着石径走回了正大光明殿。在他身后,圆明园的湖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远处的假山和亭台在树影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徐徐展开又收拢,旗面上的字迹在暮色中清晰可辨,与城墙根下新张贴的告示一起,在逐渐合拢的夜色中铺展开来,覆盖着城墙、街巷和运河两岸,沿着通惠河的流向持续地向外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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