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岸边的战斗结束后,夜色很快覆盖了整片江面。快速反应部队在北岸完成了阵地的巩固和伤员后送,并在夜色中派出了一支小队沿南岸向下游方向侦察。

    南岸的地形比北岸更加崎岖。江边多岩石和断崖,断崖的岩壁呈灰黑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和地衣,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岩壁之间偶尔夹着几段卵石滩,卵石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沿着江岸蜿蜒前行,土路的路面被踩得发亮,两侧的杂草被压向两边,在夜色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细线,沿着江岸向远处延伸。侦察队在夜色中沿着那条土路追踪了两里多路,在前方一处河湾的转弯处发现了南岸沙俄部队撤退时留下的痕迹——几堆未燃尽的篝火余烬和散落的空弹药箱,像是停下来歇过脚又继续走了,篝火的余烬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在夜风中缓缓散去。侦察队长蹲在篝火旁边,用手背探了一下灰烬的温度,确认沙俄部队离开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沿着土路又走了一段,确认没有伏兵后,返回了北岸阵地,在夜色中向指挥部汇报了侦察情况。

    天亮之后,部队继续沿江推进。北岸的主力沿江道向下游方向前进,南岸分出一支小队沿土路平行推进,两支队伍隔着江面保持速度一致,互相用旗语传递信号。沿途经过的几处小据点都已经空了,沙俄守军在昨夜的战斗中已经撤走。部队在推进过程中没有停下脚步,保持着稳定的行军速度,在那些空据点之间持续前进。沿途的哨所门板大开着,营房内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生活用具和弹药箱,墙角的火堆还没有完全熄灭,但已经烧到了最后,炭火在炉膛底部缓慢地暗下去,正在变凉。

    江面的景色在午前发生了变化。黑龙江在这一段逐渐放宽,江心的主航道宽约两百余丈,江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流速平稳。江岸两侧的台地逐渐降低,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河谷平原。河谷平原上的积雪已经基本消融,裸露的土壤呈深褐色,潮湿而松软。平原上的植被以苔草和灌木为主,苔草的新芽正在从去年的枯叶中冒出来,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绿。远处的江道在平原之间蜿蜒,江岸两侧的原始森林从水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脊,树冠在日光中形成一道连续的暗影,沿着江道的走向向远方延伸。

    午前,前出的侦察兵发回报告:前方约十五里处,江面逐渐开阔,河道的南岸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村庄和一处简陋的码头。码头边停着一艘铁壳船,船身吃水很深,像是正在装载什么东西。侦察兵在报告中还提到,码头上有人影在来回走动,像是正在往船上搬运货物。但这份报告在末尾补了一句:“村庄外围有原木搭成的栅栏,栅栏后面有人持枪走动,不像是普通村民。”

    洪启明在午前收到了这份报告。他蹲在勤政堂偏殿的地图前,对照着前几天绘制的黑龙江下游地形图看了一遍,确认了这处村庄的位置——瓦伦。清朝时期对黑龙江下游这处河湾地带的称呼,位于黑龙江右岸,东距入海口约七百里。地图上瓦伦的位置只标注了一个小点,其实这里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共青城。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彼尔姆斯科耶村,哥萨克移民点”。他蹲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锚点通道瞬移至瓦伦以北的一处高地上。

    他蹲在高地边缘的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那处村庄和码头。村庄位于黑龙江右岸的一处河湾内侧,三面环水,一面靠着一道低矮的台地。台地的边缘被削成了陡壁,陡壁外侧是江水,内侧是村庄的木屋和栅栏。村庄外围的栅栏用粗大的原木搭成,木桩之间填着泥土和碎石,栅栏外侧挖了一道浅壕。栅栏后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射击位,射击位的间距均匀,覆盖了从江面和陆路接近的主要通道。村庄内的木屋大约有二十来间,屋顶覆着草皮和苔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木屋之间的空地上堆着成箱的物资,有人正在把木箱从码头上搬到铁壳船的甲板上。铁壳船的船身漆着深灰色涂装,船舷上挂着几根缆绳,缆绳的另一端系在码头的木桩上。船身的吃水线比正常状态深了约一尺,说明船上已经装载了不少物资。

    更关键的是村庄里的人。洪启明通过望远镜辨认出了那些在栅栏后面走动的人影——他们穿着哥萨克的传统服装,皮帽、长靴、宽大的上衣,腰间挂着马刀,手里拿着步枪。他们的动作与普通士兵不同,步伐松散但警觉,有人在栅栏后面蹲下来检查射击位,有人沿着栅栏内侧来回走动,目光扫过江面和陆路方向的每一处空隙。这不是正规军的防御姿态,这是哥萨克的驻防方式——每一个人都是猎手,每一处栅栏都是猎场。

    阿穆尔哥萨克军。洪启明在心里确认了这支部队的身份。瓦伦的这处据点,应该是阿穆尔哥萨克军在黑龙江下游的一处重要驻屯点——位于河湾内侧,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同时控制了江道和沿岸的陆路通道。

    他蹲在高地边缘又观察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栅栏后面的哥萨克哨兵大约有二十来人,分布在栅栏的各个射击位上。村庄内的木屋之间有人员在走动,数量不多,但动作利落,不像是普通居民。码头上的搬运工人数较多,但动作缓慢,显然是被临时征用的民夫。铁壳船的烟囱冒着淡淡的余烟,船上的水兵正在甲板上整理缆绳和物资,准备随时起航。村庄北面的台地上,有几处用原木搭成的马厩,里面拴着十几匹哥萨克马,马匹在厩内缓慢踱步,在午后的日光中形成几道孤立的剪影。

    他沿着高地边缘撤回了后方,在午后向快速反应部队的前线指挥部发出了一份指令:“瓦伦有阿穆尔哥萨克驻守,兵力不多但地形有利。不要正面强攻。从南面的河汊绕到村庄后方,切断他们向台地撤退的路线。正面用炮火牵制栅栏火力。天黑之前动手。”

    下午,部队开始向瓦伦方向推进。火炮在北岸的一处高地上完成了架设,炮口对准了村庄外围的栅栏和码头方向,但暂时没有开火。步兵在暮色降临时沿江岸完成了推进和展开,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扇形的包围圈,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向村庄方向收拢。一支步兵连在夜色中从北岸渡江至南岸,沿着南岸的河汊绕到了村庄后方的台地边缘。河汊的水面宽约数丈,深不及膝,可以徒步涉过。士兵们在夜色中涉水过河,在河汊对岸的草甸上完成了展开,在村庄后方的台地边缘埋伏下来。

    夜色中的江面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村庄里的几盏煤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地亮着,把栅栏和木屋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江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冰水的凉意和森林的松脂气味,掠过江面时带起一阵细碎的波纹,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碎金般的光点。码头上的哥萨克士兵正在忙碌地搬运着最后几箱物资,铁壳船的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和麻袋,船身的吃水线又下沉了几分。栅栏后面的哨兵在夜色中来回走动,火把的光在栅栏上形成一道持续移动的光带。

    包围圈在夜色中收紧。第一声枪响是从北面的步兵阵地传来的,子弹打在铁壳船的船舷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码头上的哥萨克士兵在枪响后愣了一瞬,然后有人大喊了一声俄语,码头上的人群开始向栅栏方向靠拢。船上的水兵试图解开缆绳,但缆绳系得太紧,一时间解不开。栅栏后面的哥萨克哨兵立即进入射击位置,用步枪向岸上方向开火。子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橙红色的弹道,落在北岸的步兵阵地前方,溅起一串串泥土和碎石。

    但哥萨克的抵抗比正规军更灵活。他们没有死守栅栏,而是在第一轮交火后迅速调整了部署——一部分人继续在栅栏后面射击,牵制正面的火力;另一部分人从栅栏后方的侧门撤出,沿着台地边缘的小路向村庄后方的马厩方向移动,试图从那里骑马突围。带队的一名哥萨克百人长蹲在栅栏后面的沙袋工事后面,用俄语向身边的人下达了命令。他的声音在枪声中很清晰,带着一种惯于指挥的沉稳。

    但后方的步兵连已经在台地边缘等候。当哥萨克的突围小队沿着小路进入台地边缘的开阔地带时,埋伏在草甸上的步兵连突然开火。子弹从侧翼和后方同时射来,在突围小队的队列中形成了一道交叉火力网。几名哥萨克骑兵在马上被击中,马匹受惊后四散奔逃,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在马背上还击,但射界已经被完全压制。百人长在突围失败后命令残余人员退回村庄,但退路已经被后方的步兵连切断。突围小队在台地边缘的开阔地上被压缩在一条狭窄的沟渠内,在交火中逐渐失去了抵抗能力。百人长在最后时刻试图骑马冲过封锁线,被一排子弹击中马腹,马匹倒地后他被甩入沟渠,在沟渠内被俘。

    正面栅栏在后方交火开始后出现了松动。北面的步兵利用哥萨克注意力被后方牵制的间隙,从栅栏的缺口处突入村庄。村庄内的木屋之间展开了近距离交火,哥萨克士兵在木屋的窗户和门洞后面进行抵抗,但兵力已经被后方突围的失败削弱了大半。交火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在夜色中形成一段短促而密集的声响,沿着江面的走向向远处扩散,然后逐渐收拢和减弱。

    码头在午夜前被控制。那艘铁壳船被缴获,船上的物资清单显示这批物资包括弹药、粮食和冬衣,并附带了一份标注着下游几处据点位置的转运记录。这份记录上明确标注了庙街——尼古拉耶夫斯克,黑龙江入海口附近的港口据点,沙俄在远东最早的聚落之一。记录显示,庙街驻有阿穆尔哥萨克军的一个百人队和部分正规军,兵力约三百人,配有岸防炮台和江防舰队。

    码头上还缴获了十几箱步枪弹药和两门轻型火炮。被俘的哥萨克士兵蹲在码头的木板上,双手抱在脑后,由看守的士兵逐一登记姓名和军衔。那名百人长被单独带到一旁,由郭通译进行问话。百人长姓伊万诺夫,四十多岁,在外贝加尔哥萨克军中服役了将近二十年,1858年随穆拉维约夫迁至黑龙江流域。他在问话中说,瓦伦的据点是阿穆尔哥萨克军在黑龙江下游的一处驻屯点,驻军约一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哥萨克骑兵和步兵,还有一支小型的水上巡逻队。他说,庙街的驻军比瓦伦更多,而且有正规军的支援。

    洪启明在确认物资内容后,下令将这批物资就地封存,并通知后方部队安排转运。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看着被俘的哥萨克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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