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香港外海的海面上出现了新的船影。

    前两天的英国舰队已经使港外水域显得十分拥挤,而第三天的黎明时分,更多的桅杆和水线轮廓正在从海平面的尽头缓缓升起。打头的是两艘三层甲板的大型风帆战列舰,炮门排列在船舷两侧,形成一排整齐的黑色方阵。它们的身后跟着几艘蒸汽铁甲舰和数艘运输船,正在海面上依次展开队形,补位、转向、排成序列。

    增援舰队绕过香港岛南端,在外海编队完成后驶入香港水域,与原有舰队会合,在港外海域分列成前后两道阵列,覆盖了香港岛以南的大部分水域。桅杆和烟囱交错排列,在午后的日光下形成了密集的黑影,如同一堵正在缓慢移动的铁灰色城墙,在香港外海的航道上展开。

    当天下午,一份新的英方照会送达广州。照会由香港总督府签发,措辞比前两次更加正式和强硬:英方要求中华共和国在限定时间内解除对香港的物资断供,并向英国政府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威胁香港的安全与稳定”。照会末尾还提到,英国远东舰队已接到指令,“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英国在香港的合法利益”。广州方面将照会内容转呈北京。

    洪启明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收到了广州的电报。他看完电报后没有立刻回复,从城楼的铁皮柜里取出了南方沿海的防务计划档案,摊开在桌面上,花了约两盏茶的工夫逐页核对了炮位和水雷的布设位置,确认了所有关键阵位都已布防就位。然后给广州回了一份措辞简短的电报:“舰队增援已确认。各防区按原计划执行,不因增援而调动。岸防炮台保持戒备状态,海陆协同方案不变。”回电发出之后,他又给宁波发了一封电报,要求宁波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强舰队集结状态与补给准备。

    英国舰队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开始分批出港,在外海完成了编队。炮口朝向北方,船尾对着海平线。一支由数艘铁甲舰和巡洋舰组成的分舰队开始向珠江口方向移动,在珠江口外约数里处停住。珠江口的岸防炮台同时在当天完成了全装填和人员轮换。炮位上的士兵在接到指令后调整了炮口的角度和俯仰,使其正对准外海水面上正在缓慢调整队形的舰船。

    十二月二十三日,英国舰队的一艘巡洋舰向珠江口方向前进了一小段距离,在靠近水雷阵外围边缘的位置停船。船头朝向炮台的方向,甲板上的水兵正在调整炮位,炮衣已经解开,炮管指向天空,炮身表面在晨光中泛着冷色反光。广州港务处在同一时间关闭了所有民用船只的出港通道,进出港的货船和渔船被要求在码头边停靠,等待下一步指令。整个港口进入了静默状态,除了舰队和炮台人员的通讯外,其他船只的通行已经暂停。

    同一天傍晚,在北京城楼里召开了一次小范围军事会议,与会人员包括军务署、海军和情报处的代表。会议的内容围绕英国舰队增援后的防御方案展开,重点讨论了珠江口防线的调整和水雷阵的补设方案。会议结束时,洪启明给广州发出了第二份电报:“珠江口外海,水雷封锁线保持原状。岸炮警戒级别维持不变。若英舰尝试进入封锁线,炮台按既定程序应对,不主动发起射击,不扩大冲突范围。”

    十二月二十四日,珠江口外海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对峙。一艘英国巡洋舰在当天上午前出到炮台射界外围海面上,以低速沿着水雷阵的边缘平行航行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炮台上的士兵目视和通过望远镜确认了巡洋舰的动向和航向,没有调整炮口,也没有开火。巡洋舰在完成这段航程后调头返回了主阵位。

    当天傍晚,广州锚点收到了一批新的防御物资,包括从北京锚点转运的弹药和从宁波港锚点转运的备用水雷。物资在当天夜里完成卸货和入库,分配到珠江口的各个防区和补给点。广州锚点的负责人在物资入库后发回了一份确认电:“物资已全部到位,正在按计划分配到各防区。珠江口防线的物资储备已恢复满额。”

    十二月二十五日,冲突点之一出现了。

    当天清晨,珠江口外的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降到不足两海里。广州水师的两艘巡逻艇在例行巡航时,在虎门以南约十里的位置发现了一艘英国小型蒸汽艇正在水雷阵外围投放浮标。浮标是红色的,上面系着绳索,绳索下端沉入水中,显然是在为后续舰船标记航道。巡逻艇立即靠了上去,以旗语和灯光信号要求英艇停止投放并离开水域。英艇没有理会,继续投放第三个浮标。巡逻艇艇长下令鸣枪示警,两发步枪子弹打在英艇船头前方约十米的水面上,溅起两朵水花。英艇这才停了下来,艇上的军官用旗语回复:“我方正在测量航道,属正常航行行为。”巡逻艇回复:“此水域为中国内河,已布设水雷,未经许可不得进入。请立即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英艇在原地停留了约半炷香的时间,艇上的军官似乎在通过望远镜观察巡逻艇的后续动作。巡逻艇保持着战斗队形,炮口对准英艇,但没有进一步开火。英艇最终调头,向东南方向退去,退出了水雷阵外围水域。巡逻艇跟在后面监视,直到英艇与英国舰队会合后才返回。

    叶名琛在当天上午的急电中向北京报告了这次对峙的细节。他在电报中写道:“英艇投放浮标,意在探测我方水雷阵的边界和密度。我方的鸣枪示警起到了作用,但英方可能还会继续试探。建议加强水雷阵外围的巡逻密度,增派两艘巡逻艇,日夜轮值。”洪启明在回电中指示:“增派巡逻艇照准。同时把今日对峙的情况通报各国使馆,让各国知道是英方先进入我方内河投放浮标。”

    同一天下午,第二个冲突点出现了。

    英国远东舰队的一艘铁甲舰和一艘巡洋舰在午后驶出香港水域,向珠江口方向前进,在距离虎门炮台约四里的位置停船。铁甲舰的主炮缓缓转向虎门炮台方向,炮口对准了炮台的位置,但没有开火。虎门炮台的守军在发现英舰的动向后立即进入战斗位置,岸防炮全部转向英舰方向,炮手就位,弹药装填完毕,只等开火的命令。炮台指挥官通过望远镜观察到英舰的主炮已经对准炮台,但英舰的炮衣没有完全解开,炮栓也没有打开,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威慑姿态,而不是准备立即开火。

    双方在珠江口内外对峙了约一个时辰。英舰没有进一步前进,也没有开火;炮台没有主动射击,但保持着最高戒备。最后,英舰在暮色降临前转向东南方向,退出了对峙位置,返回香港水域。炮台指挥官在英舰离开后向广州报告:“英舰今日抵近虎门,主炮指向我方炮台,未开火。我方保持戒备,未主动射击。对峙约一个时辰,英舰先退。”

    叶名琛在当晚的电报中向北京报告了这次对峙,末尾写了一句:“英舰今日之举,意在试探我方炮台的射界和反应速度。我方的沉默是对的,但下一次如果英舰再靠近,可能需要做点什么,让英方知道我们不是只会站着看。”

    洪启明在回电中写道:“今日的处理是对的。不主动开第一枪,但也不退让。下一次英舰再靠近,按规则处理——先以旗语和灯光信号警告,警告无效可鸣炮示警。如果英舰开火,坚决还击。同时把今日对峙的情况通报各国使馆。”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广州方面收到了一封来自印度的密电。密电是印度起义政府的代表通过南洋商行的渠道转来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极大:印度起义军在英国后方发起了新一轮攻势,攻占了孟买以北的两座英军据点,切断了英国从孟买到德里之间的铁路运输线。起义军的代表在密电末尾写道:“英国远东舰队的补给线受到了影响,部分弹药和燃料的运输已经延误。如果贵方能够继续提供物资支援,我们可以在明年春天之前把英军拖在印度内陆,让他们无法全力增援远东。”

    洪启明看完密电后,在城楼里坐了很久。他把密电的内容与这几天英国舰队的动向对照了一下——英国舰队增援的速度比预期慢了一些,部分运输船没有按时到达香港,原来问题出在印度。他当天给南洋商行回了一封密电:“对印度起义军的物资支援从明年一月起增加到每月两批。第一批物资从广州锚点转运至印度东海岸的指定地点,具体交接方式由南洋商行安排。告诉起义军,他们在印度拖住英军,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援。”

    同一天下午,洪启明召集了洪仁玕、郑文远、赵怀远和傅善祥开了一个短会。会上通报了印度方面的进展,并决定:第一,加快火箭炮的部署,剩余的十八门要在十二月三十日前全部运抵广州。第二,快反部队的训练要加强,特别是珠江口沿岸的滩头防御和近海拦截。第三,各锚点的物资储备要保持在安全线以上,特别是粮食、药品和弹药。第四,对英国的断供要持续,但不得影响各国正常贸易。第五,对沙俄的观望要保持警惕,伊犁河谷的工事不能停。第六,全国范围内的巡察要继续,每月至少一次。

    洪仁玕在会上补充说:“印度起义军拖住英军,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我们不能只靠别人。珠江口的防御要抓紧,水雷阵要加密,炮台要加固,快反部队要随时待命。另外,香港的断供已经持续了两个月,香港的物资储备还能撑多久,叶名琛那边要定期报告。”

    郑文远说:“香港的粮食和淡水储备已经接近耗尽,部分侨民和商人正在向澳门和上海转移。英方虽然增派了舰队,但物资补给的效率不高,部分运输船因为印度方向的战事被延误。如果断供再持续一个月,香港的英军和侨民将面临更严重的物资短缺。”

    洪启明说:“断供继续。但要注意一点:断供的目标是英国占领的香港,不是香港的普通居民。如果有非英国籍的居民需要撤离,广州方面要提供便利。这件事让叶名琛去办。”

    会议结束后,洪启明回到办公室,把印度密电的内容和会议的决定整理成一份简报,存档备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正在从城西方向漫过来,把城墙和城楼的轮廓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远处的南方沿海方向,珠江口的炮台正在夜色中亮着灯火,舰队的航灯正在海面上持续亮着,水雷阵正在航道深处等待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印度方向是转折点。拖住英军,远东的压力就会减轻。明年春天,等德国订购的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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