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是被自己的警觉叫醒的,他知道有人追,不能久睡。

    不过醒的时候,没有马匹奔跑的那种紧迫感,他摸到了那本经书——上古御女心法。

    他翻开书,借着明亮的月光,看了第一篇。

    蒋纯芳睡得很安稳,李恩的心里在那一瞬间对她升起了真正的怜悯。

    一刻钟后,李恩听到很多马蹄声,快速奔跑的那种。

    他猛地弹跳起来,天刚蒙蒙亮,黄泥坡的土房还在雾气里泡着。

    远处的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十几匹,而且越来越近。

    他膝盖上的伤还没好,疼得他龇了下牙。

    跌跌撞撞推开柴房的门,蒋纯芳已经坐起来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醒了——那种一听到危险就本能绷紧的醒。

    “有人来了。”李恩说。

    “我知道。”

    “很多。”

    “我听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没再多说。

    李恩冲出柴房,把马从破棚子里牵出来。

    两匹马都还活着,虽然瘦了一些,但腿没断,蹄子还能刨地。

    蒋纯芳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白裙子已经脏成了灰裙子,但人骑在马上的样子,英姿飒爽。

    “往哪跑?”她问。

    李恩不知道。

    往东?往西?合欢宗的人从西边来的,那就不往西。

    但东边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活了十九年,最远只去过合欢宗山脚下的集市,买过一把劈柴的斧头。

    “往人多的地方跑。”他说。

    “人多的地方?”

    “宗门再厉害,也不敢在凡人堆里大开杀戒。传出去不好听。”

    蒋纯芳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一个劈柴的,说出这种话,不像是一个劈柴的该有的脑子。

    “那就往南。”她说,“南边有座大城,叫捻金城,是夏国最大的城池。我嫁过来的路上路过一次,没见过那么高的城墙。”

    “有多高?”

    “骑马跳不下来那么高。”

    “够了。”李恩说,“走。”

    两匹马冲下黄泥坡,涉过一条浅河,水花溅起来,把马肚子打湿了。

    李恩的裤子也湿了,贴在腿上,冷得要命。

    但他顾不上,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喊——

    “往南跑了!”

    “追!”

    “别让那个女的跑了!”

    蒋纯芳跑在前面,李恩跟在后面。他骑马还是不行,姿势难看,速度全靠马自己发挥。

    但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他不使劲夹马肚子,马就愿意跑。

    一使劲,马就烦,一烦就减速。

    所以他干脆放开缰绳,趴在马背上,像一袋面粉一样挂着。

    跑。

    跑。

    跑。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头顶挪过去。他们跑过了三个村庄,一片麦田,一条干涸的河沟,还有一段被雨水冲烂的石板路。

    马歇了两次,因为中途马跑不动了,累了,牵着走一段,走顺了再骑。

    午饭没吃。早饭也没吃。李恩肚子里只剩下面条消化完的记忆。

    蒋纯芳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

    “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线。

    不是山,是墙。一道高得离谱的城墙,从地面升起来,像一把巨大的刀竖在大地上,把天和地切开。

    “捻金城。”蒋纯芳说。

    李恩看了一眼,只有一个念头:这墙确实跳不过去。

    城门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还能过人。

    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盔甲锃亮,长矛杵在地上,威风凛凛。

    但他们不看人,不看行李,不看马车,就那么站着,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李恩拉着一匹马,蒋纯芳牵着一匹,两人从城门中间走过去。

    没人拦,没人问,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这就是,宗门不敢闹事的地方。”李恩小声问。

    “齐兵好像也跟我说的。”蒋纯芳说,“他说夏国的皇帝虽然是个凡人,但他养着一批修士高手,专门对付不听话的宗门。谁在捻金城里惹事,就是跟夏国朝廷过不去。没有哪个宗门愿意为了一个人得罪整个朝廷。”

    李恩也明白了。不是宗门不敢,是不划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捻金城。

    他没进过城。合欢宗山下的那个集市,充其量算个大一点的村子,地上铺点石板就算高档了。

    但捻金城不一样——两边的房子全是砖瓦的,高的有两层三层,门口挂着幌子,写着“茶”“酒”“布”“当”,还有他不认识的字。

    地上铺的是整齐的青石板,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像在路上跑,倒像是在敲鼓。

    人很多。男人穿长衫,女人穿裙子,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草靶子,一路走一路喊。

    空气里有烧饼的味道,酱肉的味道,还有马粪的味道——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竟然不难闻,有一种活着的气息。

    李恩深吸一口气。

    “我们要躲多久?”蒋纯芳问。

    “不知道。”李恩说,“先活过今天再说。”

    他摸了摸怀里。碎银子给了面馆老汉,铜板买了饼,现在身上只剩下一早发现在他怀里的那本书和十几个铜板。

    十几个铜板,两个人,在这个城里,连一晚客栈都住不起。

    “你在这儿等着。”李恩说。

    “你要去哪?”

    “讨钱。”

    蒋纯芳愣了一下,“讨钱?”

    “你看我这个样子。”李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烂了半边,裤腿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还有干了的伤口,头发乱得像鸟窝。“我不用装就是乞丐。”

    “可是——”

    “在这儿等着,很快回来。”李恩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安排。

    他把马拴在城门口的一根拴马桩上,把蒋纯芳拉到城墙根底下,让她蹲下来,别站着——站着太显眼,那身白裙子虽然脏了,但料子是好料子,站在人群里还是扎眼。

    “蹲着,别动,等我回来。”

    蒋纯芳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李恩心里抽了一下——不是可怜,是信任。

    一个三天前还不认识他的女人,蹲在陌生的城池里,仰着头看他,像看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李恩转身走了。

    他走到不远处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找了一个卖包子的摊子旁边,蹲下来。

    他没喊。没伸手。没哭穷。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昨晚醒过来一次,完整背下来了《悯心篇》,此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章不长,三百多个字,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一种“术”:如何在不动声色之间,让人心生怜悯。

    书上说,怜悯不是求来的,是引出来的。你不求,人反而想给。你越惨,越不吭声,人越想帮你。

    李恩试了一下。

    不是故意演戏,是他本身就惨。

    脸肿了半边,嘴角有血痂,衣服破得连胳膊肘都露在外面,脚上的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头上有干了的血。

    他蹲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一个铜板落在面前。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裙子,手里提着一篮菜。

    她走过他面前,停了一下,弯腰放了一个铜板,然后快步走了,像是不好意思多看。

    第二个铜板。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落下来,像下雨一样,不密,也不停。

    李恩没抬头。他只在心里默默数着。十个,十五个,二十个。

    半个时辰后,他站起来,裤腿上的灰扑了扑,地上躺着三十一个铜板。

    他把铜板捡起来,揣进怀里,去包子摊买了二十个包子,用油纸包了,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城墙根下,蒋纯芳还在那儿蹲着,一步没动。

    她把油纸包打开,看见包子,愣了一下。

    “真讨到钱了?”

    “嗯。”

    “你怎么做到的?”

    “书里说的。”李恩说,“第一章,悯心篇。”

    蒋纯芳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热乎。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但没哭。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李恩问。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堵。

    李恩也吃了一个。确实好吃。

    在合欢宗劈了三年柴,吃的都是杂役大锅饭,白菜煮萝卜,萝卜煮白菜,逢年过节加一块豆腐都算开荤。

    肉包子,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接下来怎么办?”蒋纯芳问,嘴里还嚼着包子。

    “今晚找个地方住。”李恩说,“最便宜的那种。然后我们再想下一步。”

    “你还要讨钱?”

    “先讨着。”李恩说,“第一章我已经背下来了,用起来也越来越顺手。在凡人堆里,养活咱俩没问题。”

    蒋纯芳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变了。”

    “哪变了?”

    “三天前你还是个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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