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在金笼般的宅邸里,逐渐学会了一种沉默的生存法则。

    他会在奥菲利娅每日例行的“检视”时,垂着眼,安静地站在她指定的位置,任由她冰冷的手指拂过他的发丝、脸颊、颈侧,测量、记录,如同对待一件需要定期保养的精密仪器。

    他会在她命令“张嘴”时顺从地张开,吞下那些味道古怪、据说能“优化血脉”或“稳定魔力”的药剂,即使胃里翻涌,也不会皱一下眉。

    他会在她要求“转身”时,缓慢地、僵硬地,背对着她,露出后颈和脊背上那些依旧顽固残留的、属于薇奥莱特的暗红色荆棘印记,感受着她指尖在那上面停留时,带来的冰冷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他甚至学会了,在她靠近时,控制住呼吸的频率,努力压制住那股从胃部深处涌上的、对那股陈年金属与冰雪混合气味的本能排斥。

    但有些东西,是身体无法完全控制的。

    比如,当奥菲利娅靠得极近,近到她的气息完全笼罩他,那股浓烈的、混合着她血脉本源的特殊气味,如同无形的触手,钻进他的鼻腔,侵入他的肺叶时——

    希尔的身体,总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挺直的脊背,会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想要向后弓起、逃离的冲动。

    交叠在身前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以对抗那股从喉咙深处涌上的、生理性的反胃。

    垂下的、浓密的银色睫毛,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泄露出一丝极力隐藏的、被冒犯的不适。

    这些细微的反应,如同平静湖面上漾开的、最不起眼的涟漪,转瞬即逝。

    希尔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毕竟,他没有再像最初那样脱口而出“你好臭”,也没有明显的躲避动作。

    他像一尊被精心擦拭、摆放好的瓷偶,安静,顺从,完美。

    直到第三天傍晚。

    奥菲利娅处理完家族事务,比平时稍晚一些来到希尔的房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而是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深紫色镶银边的天鹅绒长裙,头发用钻石发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优美的肩线。似乎是刚参加过某个小型沙龙,或者会见过重要的客人。

    她的心情似乎不错。

    紫水晶般的竖瞳里,那冰蓝色的雪花纹路缓缓流转,带着一种餍足而愉悦的光芒。

    “过来。”

    她站在房间中央,对着站在窗边的希尔,招了招手。

    声音比平日少了一丝冰冷,多了一丝……慵懒的命令。

    希尔放下手中那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枯燥的植物图鉴,转身,朝她走去。

    脚步平稳,没有迟疑。

    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下头,等待指示。

    奥菲利娅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微微歪着头,用那双非人的竖瞳,上下打量着希尔。

    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合身的银色睡衣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银白色发顶上。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

    她身上那股浓郁的气味——不仅仅是平时那种金属与冰雪的混合,还掺杂了一丝晚宴上可能沾染的、更复杂的香水、酒液、以及某种……雄性信息素?——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希尔包裹。

    浓烈,粘稠,带着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侵略感。

    “唔……”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低不可闻的闷哼,从希尔喉间溢出。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像是被最滚烫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被最冰冷的毒蛇缠上。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脚步踉跄,后背重重撞上了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银灰色的眼眸骤然抬起,里面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全然的惊惧和生理性的厌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那声反胃的干呕冲出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奥菲利娅脸上那丝慵懒的、愉悦的表情,如同被冻结的湖面,寸寸碎裂。

    紫水晶竖瞳骤然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细线!

    冰蓝色的雪花纹路疯狂旋转,散发出骇人的、几乎要实质化的寒气!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希尔背靠墙壁、脸色惨白、浑身抑制不住细微颤抖的模样。

    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晰的、无法掩饰的、对她身上气味的……抗拒和厌恶。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

    “呵……”

    奥菲利娅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冷,越来越……令人骨髓发寒。

    “哈哈……哈哈哈……”

    她甚至抬手,轻轻掩了掩唇,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但那双竖瞳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暴怒。

    笑声渐歇。

    她放下手,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背靠墙壁、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希尔走去。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希尔狂跳的心脏上。

    “看来……”

    她在希尔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冰冷的、带着浓郁香水与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希尔惨白的脸上。

    “我给你的‘教训’……”

    “还是不够深刻。”

    “让你到现在……”

    她的指尖,轻轻抬起,冰凉的、带着细微薄茧的指腹,缓缓抚过希尔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还敢……”

    “对我的味道……”

    “露出这种……”

    她的手指,骤然下移,狠狠掐住了希尔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她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竖瞳。

    “恶心的表情。”

    希尔被她掐得生疼,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

    “我说过,希尔。”

    奥菲利娅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是我的收藏品。”

    “我的。”

    “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趾甲,从你呼出的每一口气,到你流出的每一滴血……”

    “都该打上我的烙印,染上我的味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希尔胸前的衣襟,用力一扯!

    “刺啦——!”

    丝质的睡衣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少年单薄的、还残留着些许淡痕的胸膛。

    “还残留着别的阿猫阿狗留下的……”

    她的指尖,带着冰冷的怒意,狠狠划过希尔心口那道最明显的荆棘印记。

    “脏东西。”

    “和……”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刺进希尔恐惧的瞳孔。

    “对我……本能的排斥。”

    希尔被她的话语和动作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下巴被掐出的红痕,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对…对不起…奥菲利娅小姐…”他哭着,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那味道…太浓了…”

    “控制不住?”奥菲利娅挑眉,竖瞳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那很好。”

    “我就喜欢……”

    “驯服那些‘控制不住’的小东西。”

    “让它们从本能地抗拒……”

    她的唇,贴近希尔冰凉颤抖的耳廓,用气音,吐出滚烫而残忍的字眼。

    “到本能地……”

    “渴求我的味道。”

    说完,她松开了掐着希尔下巴的手,也放开了抓着他衣襟的手。

    希尔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发出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奥菲利娅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自己因为刚才动作而微乱的发鬓和裙摆,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高贵而冰冷的从容。

    仿佛刚才的暴怒和失态,从未发生。

    “苏菲娜。”

    她对着门外,淡淡唤了一声。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灰金色头发的女仆垂首站在门口,酒红色的眼眸飞快地扫过房间内的景象——碎裂的睡衣,蜷缩哭泣的希尔,以及神色冰冷的奥菲利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但脸上依旧是标准的恭敬。

    “小姐。”

    “带他去‘净化室’。”

    奥菲利娅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

    “用三号配方。”

    “里里外外,好好‘清洗’一遍。”

    “重点‘照顾’那些……不干净的地方。”

    “我不希望,再闻到任何……令我‘不悦’的味道。”

    “明白吗?”

    苏菲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立刻恭敬地躬身:“是,小姐。我明白了。”

    奥菲利娅不再看地上的希尔,也不再看苏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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