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把银针裹进干净棉絮,放在手边,说:“我来动手,你看着。耳上的血先沾天目珠,再去碰火戒。还是不能用手碰戒指。”

    萧元恪拢起白绸,隔着绸托好火戒。顾澄走到他背后,问:“除了看着呢?”

    “扶好他的头。别动一下,扎歪了。”

    少年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

    顾澄的手扶住他两侧,很凉。药水抹上右耳,凉意又顺着耳垂往下透。

    “别转头。”

    萧元恪盯着桌沿,等了片刻,耳边极细的一声响,针已穿过去了。

    竟然不疼。

    他还没来得及松气,陆绍便俯身看准位置,抽针,又擦了一遍耳垂。一滴血慢慢渗出来。陆绍隔着棉絮捏住天目珠,让珠面沾上血,随即举到少年眼前。

    宝石里的暗色散了。

    仿佛冷雾退开,里头透出清亮的红。烛火仍是原来的烛火,珠子却愈来愈明,光沿着圆润的石面,映上陆绍的手指。

    这个颜色,萧元恪认得。父亲活着的时候,转过头来,右耳边便有这样一点光。

    “火戒。”

    听见陆绍提醒,少年连忙把戒指举高。沾血的天目珠碰上戒面,几颗宝石接连亮起,透出的红光将白绸也染红了。

    陆绍肩膀总算松下来些,替他戴好天目珠,扣稳后面的金丝。珠上已经没有血,那滴血在方才相触时,被火戒收净了。

    顾澄接过戒指,重新裹好,送入暗格锁住。

    “等明日大礼才能用,先留在我这里。”

    萧元恪轻轻碰了碰右耳。不疼,只添了些分量,时时能觉出那颗珠子。

    他拿起红绒小匣。

    “这个怎么开?”

    陆绍正看第三段仪文。萧元恪摇了摇匣子,想听里头有没有东西滚动,刚举到耳边,一声低低的清鸣便响起来。他吃了一惊,手放下去,那声音也没了。

    顾澄立刻回头。

    “再试试。”

    少年又轻轻摇了两下,没响。

    “高些。”陆绍看着他的右耳,“靠近天目珠。”

    匣子往上移,清鸣又响起来。

    “碰一下。”

    萧元恪将匣角贴向耳珠,咔的一声,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三个人都往桌边凑了些。

    匣盖掀开,黑绒里嵌着一面拳头大的佩饰。朱红底色,金螭昂首盘身,边上满是细密卷纹,背后则装着一枚粗长的针扣。

    萧元恪取出赤螭佩,翻着看。顾澄坐下,接着读仪文。

    “天目既明,赤螭应夜而出。以左承牙,破肤不退,乃正其力。”

    少年摊开左掌,去看那条金螭。螭首正对着他,嘴却闭得好好的。

    “陆绍。”

    “嗯?”

    “没有牙。”

    他把佩饰递过去,指着螭首。

    “一颗也没有。刻的就是闭口螭,牙在哪里?”

    陆绍接在手里,皱起眉。顾澄却把赤螭佩取了过去,翻到背面,指尖顺着针扣移过去。

    “未必是嘴里的牙。”

    他扳开针扣,细长的金针映着灯火,亮了一下。

    陆绍站起来。

    “是这根针?”

    顾澄点头。

    “以前读过一些旧仪文,有的会让人受伤,试一试胆气。这里说‘破肤不退’……”

    话没说完,萧元恪已经伸手摸到金针。针身冰凉,约莫两寸长,尖端细,根部却粗。他低头看了看左掌。

    “得刺进去?”

    “是。前头做的那些,都是给你作准备。”顾澄道,“这一步,没人能替你。”

    陆绍还站着,双手撑在桌上。

    顾澄放缓了声音:“我们就在旁边。做完了,也会一直守着你。”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想放稳佩饰,手指却不听使唤,针扣碰了一下绒垫边。

    “能不能……让我想一会儿?”

    “能。”顾澄站起来,“我们去准备祭衣,你先坐一会儿。”

    他朝陆绍看了一眼,两人一同出门。

    *

    顾澄合上门,领陆绍穿过短廊,进了存放祭衣的侧室。先看过外头有没有人,才点灯,双手扶着柜沿。

    “其实没什么要准备的。”

    “我知道。”

    “让他缓缓。”

    陆绍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下面这一步,你打算在哪里做?”

    “静室后的小祭室。”顾澄转头看他,“怎么?”

    “那里从前供过裴谦真人?”

    “也供过别的真人。”顾澄打量着他,“怎么问起这个了?”

    陆绍抬起左手,青鸾戒面照着灯光。

    “傍晚在先帝书阁,我用了一回凝神法,想找找仪文的线索,却见到一张脸。”他放下手,“黑兜帽,不认识的人。他没说话,我却觉得他很着急,又像是要我放心。等睁开眼,屋里没人。”

    顾澄站直了,听他继续说。

    “后来翻到《列真传》里的裴谦画像,就是那张脸。”

    陆绍忽然伸手摸向衣襟。

    “还有这个,竟一直忘了看。”

    纸签取出来,折痕还在。他急着展开,反倒捏皱了纸角。顾澄接到手中,就着灯慢慢抚平。

    一面写着萧承佑三个字。

    “先帝自己的姓名。”

    顾澄翻过纸,手停住了。陆绍凑到他肩旁,看清背面的字,低声念出来。

    “昭平伯裴谦真人,护我等免遭诸恶。”

    灯焰微微摇晃。

    “你当真见到他了?”顾澄问。

    “那张脸,跟画像一样。”陆绍盯着先帝的字,“顾澄,你说这算不算……”

    “我不知道。”

    顾澄把纸还给他,转身抬手遮住眼睛。

    裴谦,尊号被削,被斥为邪人的裴谦。

    那个人做过什么,顾澄是知道的。灵裔掌国时的暴行不能抹去,可结束那段年月,让萧氏这样的凡人皇族也能获得术力的人里,同样有裴谦。没有那条路,先帝拿什么抗衡姚氏?

    道袍穿了这么多年,如今忽然看见先帝亲笔向这个名字求护,他仍有一阵连呼吸都乱了。

    顾澄闭了闭眼。先帝是怎样的人,他亲眼见过。萧承佑若敬奉裴谦,自有他的缘由。

    他愿意信先帝。

    手放下来,顾澄勉强笑笑。陆绍还在等他。

    “又是这一关。道官和灵裔,非得在我心里争上一回。”

    他凝了凝神,把方才翻腾的念头传过去。陆绍神情微动,也露出一点苦笑。

    “我明白。只是想,能不能有一件事,是咱们心里全有数的。”

    “这就有一件。”顾澄道,“不继续,萧元恪明日便没办法应对姚贞。”

    “可要是做错了……”

    顾澄迎着他的目光。

    “也可能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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