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裴峻与秦良到了北宁裴宅。他们要先问明白,裴成如今肯不肯帮家里。

    静照一行之后,两周里裴谦已经同他们和裴秀议过几次。守真确是萧信,人还在观中;怎样带出来,带出来以后怎么办,都得有人相助。

    裴谦又到清河武正院,与副主事李诚谈过。那场谈话很不轻松,武正一脉总算初步应了。父亲与李诚还在商量这一脉该如何参与,动手的日子则定在冬祭前一周。

    裴成若能帮忙,许多事会容易些。若不能,家里也得绕开他,等守真到了安全地方,再想法子把他接出去。最要紧的是别让宫里听到半点风声,萧信还没有子嗣,这个人若死了,萧家便再没有第二个了。

    管事请他们到楼上,说主人稍后便来。屋里冷,两人掀开骑行的皮披风,到了晒着太阳的露台。

    裴成来时,手里拿着一只孩子玩的球。他脸上因活动有些红,底下仍透着苍白,看见两人,便有些歉意地抬了抬拿球的手。

    “刚陪孩子们在园里玩。这些日子,太顾不上他们了。”

    “两位小侄儿可好?”

    “好。陈永也在陪他们,很会哄小孩子。”

    他将球抛到角落,拖过一张木凳,跨坐下来。说到陈永时,方才的笑没有了,他垂头看着自己的手。

    秦良看了裴峻一眼。裴峻在哥哥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声音放轻。

    “不如把陈永送回父亲那里?你每次见他,若都要想起那件事,怕是更难过。”

    “不。”

    裴成抬头,答得很快。

    “他留在我这里。那些日子,只有这一个孩子活下来,我得看着他,知道至少还有这一件好事。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

    “可你这样……”

    “这件事不说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两人,过了一会儿才坐正。手放到膝间,目光却没有回来。

    “你们怎么这时候来?我还以为,得等冬祭回庄,才见得着。”

    裴峻答得从容。

    “道院有些事要办,顺便来看秦良。都要成一家人了,总不能到了城里,也不来看看哥哥。宫里如何?”

    裴成的手指动了动。

    “不好说。前些日子倒很分明,一直坏。陛下不理我,晨祭见了,也像没看见。今日却忽然好了。”

    “怎么好了?”

    “晨间陛下过来抱住我,说从前错怪了,我求情是为父亲尽孝。他还请我去看练武,我以为,这件事总算过去了。”

    裴峻没有打断。哥哥说“过去”时,脸上并没有喜色。

    “到了演武院,韩崇又上去了。他故意输,输得还很好看,陛下很高兴,叫他陪着去浴房。留给我的,只有空杯和脏巾。”

    裴成往后坐了坐,脸上那点红慢慢退下去。

    “后头的人全在笑。”

    秦良问:“他如今连亲戚的脸面也不顾了?”

    “我也想不明白,他是不是恨我。以前就不大相好,可我娶了韩惠,他是她哥哥,我总想,一个人总该有些好处,至少疼自己的妹妹。如今看着,便是这一点,我也不敢定。”

    他向两人摊开手,又放回腿上。

    “他要的太多。不能自己坐上去,也要让坐在上头的人听他的。连韩惠的妹妹韩兰,他也带到宫里去了。我疑他想让陛下娶她。”

    “能成么?”裴峻问。

    “谁知道。她长得好,家世也够,又什么都听哥哥的,陛下未必看得出来。只是皇姐不喜欢她,一见便不喜欢,怕她分去陛下的心。”

    裴成笑了一下,笑意很勉强。

    “陛下迟早得娶妻,可在那以前,殿下还想让陛下只听她的。我也得罪了她。她几次叫我过去,我都不大肯。”

    秦良也听过这类宫中传言。

    “嫂嫂还好?”裴峻道。

    “还好。她不该受我这些气,可这些日子,我一回来,脸便坏了,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又说不明白。”

    裴成望着弟弟,原先压低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裴峻,我到底该怎么办?等着陛下好,等着陛下又不好,一日一日这么过,我快受不住了。”

    裴峻望向城里。露台外是北宁的屋顶,宫城在更远处,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

    “哥哥,你病着的时候,我们谈过陛下。记得么?”

    裴成点头。

    “过了这一个月,又有今日的事,你如今怎样想?”

    秦良的手移过去,轻轻放在裴成腕上。若有人问,他只是在看脉;他也确实在察看这个人的身心,担心方才那阵激动又伤了他。

    裴成没有抽手,头却垂下去。

    “不知道了。从前不会迟疑,他待我亲,像兄弟,同你们一样。”

    他停了很久,声音几乎贴着膝头。

    “上个月,他做了那样的事,差一点把我也害死。那些人怎样死的,我忘不了。我与他,也不能同从前一样了。可是兄弟做错一件事,便该丢下他么?便是错得很重,也不能这样。”

    裴成抬起脸,先望弟弟,再望秦良。

    “我仍把他当兄弟。那一个月,今日的羞辱,都不能叫我不认他。只能慢慢学着受了。”

    裴峻叹了一声。秦良收回手,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今天不能说了。

    “哥哥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裴峻扶了扶他的肩。“君主的脾气,你比我知道得多。我不再劝,只盼你留神些。”

    “这就走?”

    “秦良还得看病人,我也有些事,办完便回明义观,不能久留。”

    裴成跟着站起来,方才那句话说得坚定,眼下却像后悔把两人推远了。

    “下回什么时候见?”

    “冬祭。陛下肯让你回来吧?”

    “开过冬祭朝会,应该能走。韩惠与两个孩子总会先回去,我也没什么非留不可的事。”

    裴峻握了握哥哥的手。秦良也与他道别,两人进了楼上的屋子,裴成还站着,抬了抬手,没再叫他们。

    他一个人在露台坐着,直到晚风冷了,才起身进屋。

    ***

    离裴宅时,两人约好,黄昏在秦良家里见。裴谦早同他们议过哥哥不能相助的情形,眼下得到确答,其余事仍照计划办。

    裴峻去了布商街坊附近的行仁观,秦良则向宫城走。

    对面有两名军士,看着他们上马,各自随了一人。

    跟裴峻的没有走多远,便停在行仁观外。裴峻入了观中办籍的屋子,近一个时辰才出来,步子比进去时快。

    军士正在街边摆弄马具,先扣一处带,又抬起马蹄察看。裴峻朝那边看了一眼,继续走。他没有在裴宅外见过此人,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个人等他上马,过了一会儿才跟过去,一直跟到秦宅。

    另一人追秦良,要难些。秦良进了宫里的藏档处,值事替他开门,过后便退出去。军士绕到窗外,只看见他从架上取了几册旧书,低头翻阅。

    书摊在什么地方,秦良在看哪一页,从那里都看不到。

    他只记住取书的位置。秦良把书放回去,出门时,他叫另一名军士接着跟,自己进了屋,将那几册重新拿下来。

    他识字不多,几册书又十分古旧,翻过一遍,也没弄明白秦良要找什么,只好放了回去。

    两名军士先后回到韩崇处。韩崇已在等,叫他们把事情一件件说清。

    “道士去了行仁观?”

    “是。进去近一个时辰,出来便去那位秦医师家里了。”

    “在观里做什么?”

    “不知道。只有属下一人跟着,若进去问,怕一转头便失了人。”

    韩崇转向另一名军士。

    那人先报秦良姓名,说问过藏档处的值事,知道他是医师,又说几册书的位置自己都记下了,至于找什么,确实没看明白。

    “现在有人守着秦宅。两个人都在里面,要不要带来?”

    “先别动。”

    韩崇想了一会儿,叫人取披风。他尚不知道两人在做什么,可从裴宅出来,一个查观籍,一个进藏档,已经很值得查。

    “去行仁观的人,你再走一趟。他是裴成的弟弟裴峻,武正一脉,问话留神些。查他是不是也看过登记册,看的哪几册。”

    那人应了,匆匆出门。

    另一个替他扣好披风,韩崇便拿起手套。

    “你同我进宫,把秦良取的那几册指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找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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