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澄放下水壶，殿门外还听不见脚步声。
陆绍来了。
那道熟悉的心神正往这里靠近，旁边还有同行的少年。来人心绪急迫，顾澄也顾不上擦袖口的水，绕过净水石盆，快步走到侧门。院墙边刚露出萧元恪的暗红袍角。
他等两人上了台阶，伸手拉住陆绍，把他们让到门后的阴影里。
“怎么现在才来？”
“回头再说。”陆绍朝殿内看了一眼，“有人盯着你？”
“先帝下葬后，天天有人来。”顾澄压低声音，“我教陛下读经，他们大概猜得到，你会来找我。别的，应该还不知道。”
陆绍没有往里走。殿中有人跪在蒲团上祈祷，一个灰衣男人却转过头，隔着两排供灯，看向门边。
顾澄重新提起水壶。
“跟我来。若有人问，你就是临赴廷议，先来告罪受祷，陛下陪你。”
“但愿他们信。”
“这个说法，他们愿意信。”
三人从殿侧过去，在法坛前行礼，再进旁边的小门。到了静室，陆绍反手上闩，萧元恪这才发觉，自己一路都放轻了脚步。
这地方他从前常来。窗边堆着顾澄批过的经卷，桌上摊着一册书，几根书签从书页间伸出来。顾澄搁好水壶，过去卷起帘子，露出后面琥珀色的琉璃窗。
“外头能看见？”陆绍问。
“院里亮，隔着琉璃，看不清屋里。我们倒能看见外面的动静。”顾澄望了眼院门，“若有人去报信，最多两刻，便该来人找你了。”
陆绍拉过椅子，让少年坐下。
“你身边的人呢？添水也得自己来。”
“都去了奉天宫，忙明日大礼。我说陛下随时可能来，才准许我留下。”顾澄把灯移近些，“你们再不来，这借口都快撑不住了。”
萧元恪没笑。陆绍从怀里拿出一只黑皮小囊，细绳尚未解开，他便往前凑了凑。
一枚金戒落在戴着手套的掌心，几颗红宝石映着灯火，亮了起来。萧元恪认得上面弯曲的金纹，只是从没想过，再看见这枚戒指，竟是在别人手里。
“父皇的……”
他伸手去拿，陆绍拦住了他。
“别碰。你还没有护持，拿不得。”
萧元恪慢慢收回手。
“火戒怎么到了你这里？”
“去临朔以前，先帝交给我的。”
顾澄从袖里取出一方白绸，隔着绸布接过金戒，凑到灯下端详。细碎的红光在他指间晃动了一下。
“还有余力。”
他把火戒连同白绸搁在桌上，又问：“印戒呢？”
陆绍脱去手套，从左手褪下一枚戒指，乌黑的戒面上嵌着一只展翼青鸾。
萧元恪从小就见他戴着这枚印戒，也知道青鸾是他母族的纹章。可那只鸟泛起微光的模样，他还是头一回见。
“东西藏在法坛里。”陆绍道，“我若过去，那几双眼睛准跟着。得请你去取。”
顾澄点头，先看了一眼萧元恪。陆绍会意。
“该让他知道了。”
少年看着两人。顾澄拉近椅子，向他解释：“先帝当年在印戒上留了一道契。它认陆绍，他拿着，便能开法坛里的暗格。我就这样拿过去，开不了。”
“能把契给你么？”
“暂借给我。”
陆绍举起印戒，顾澄的手停在戒面前，两人一同闭上眼，不再说话。
萧元恪屏息看着。青鸾越来越亮，过了好一阵，顾澄的手指才往前移去，一点细光从两人指尖跳过。戒指到了顾澄手里，那只青鸾仍亮着。
陆绍松手，轻轻呼了口气。
“成了。”
顾澄把印戒放进少年的掌心，光立刻灭了。
萧元恪忙将它放回桌上。
“我弄坏了？”
“没有。你身上没这道契。”
顾澄拾起戒指，青鸾便又亮起来。他朝少年笑了笑，带着它出了门。
萧元恪望着关上的门板，许久才问：“他也是灵裔？”
陆绍点头。
“可他是我的教习，还给母后讲过经。”
“灵裔也有信奉天道的。”
“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父族那边的远亲。”
“父族也沾亲。论母族更近，我们的母亲是亲姊妹。”
少年又看了看门，声音不觉低下来：“那他还敢留在道门里？”
“他信，便留下了，血统却只能藏着。”陆绍也望向门口，“我从前有先帝护着，肯亮明身份的终究没几个。顾澄若到了邵大祭酒那样的人手里，丢的可不止一身道袍。”
萧元恪看着桌上的火戒，没有再往下问。
＊
顾澄凑到侧室的小孔前，往殿内看了一眼。
四名卫士都在。其中一人频频回头，蒲团还没坐热，又站了起来。
他从柜里取出法带，搭在肩上，推门往法坛走。那人果然跟了过来。
顾澄先在坛前俯身，听见脚步近了，才去取腰间的铜钥。钥匙滑出指尖，他伸手一接，反而拨得更远，沿石阶落到卫士脚边。
卫士怔了一下，弯腰替他捡起。
“多谢。”
顾澄接了钥匙，见他仍站着，又问：“有事？”
“顾先生，陆大将军在您房里？”
“在。临赴廷议，来告罪受祷。陛下也在。”
卫士嘴张了张。
“他也来受祷？”
“他的魂魄便不值得救？”
那人连忙摇头，往旁边让开。顾澄等他退下石阶，才转回供柜前。几个人仍在看着，等他出了殿，也必有人去向太后报信。
眼下别上来就好。
铜钥转动，供柜开了。顾澄右手拿出一只带盖的供盏，左手借宽袖遮掩，将青鸾印戒贴上坛石。
石面向里退去，露出一掌宽的暗格，一只扁黑匣躺在其中。
他又取出两只供盏，三盏净水都只剩浅浅一点。将一盏的水分倒进另外两盏，空盏往暗格前一靠，左手便取出了黑匣，放在盏口与盏盖之间，再覆上一方青帛。
余下两盏归柜。顾澄关门转动铜钥，另一只手将暗格推回，坛石上的缝也消失了。
他端起蒙帛的供盏，行礼，下坛，经过几名卫士身边，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也没往他们那里偏。
回到侧室，他才放下供盏，把黑匣收进腰间。再从小孔看出去，一名卫士正急步出殿。
顾澄看了眼他的背影，转身回静室。
＊
黑匣一落到桌上，萧元恪便坐直了。
顾澄递还印戒。
“拿到了。有个人报信去了。”
“总要去的。”
陆绍接住印戒，把戒面贴进匣盖的青鸾纹里。轻轻一响，盖子弹开，里面放着一张折好的纸，还有一只烫着赤螭的红绒小匣。
萧元恪伸手按住纸角。
“父皇写的。”
他认得那个“君”字。父亲写到最后一笔，总爱拖得长些，教他的时候，却不准他这样写。
顾澄展平纸页，移到灯前，缓缓读道：
“嗣君欲挽狂澜，奉天之人须引玄衣卫者之手，洒血以明天目，时在日暮。
“同血继饲火戒。戒未当用，手不可犯；犯之，则所求尽毁。
“天目既明，赤螭应夜而出。以左承牙，破肤不退，乃正其力。
“目、火、螭皆饮其血，邪力乃弭。新晨，戒当在手；护者之印，乃定君力。”
读完，屋里静了一阵。陆绍低头看着纸，半晌才道：“先帝要肯把话写明白些，咱们眼下能省不少事。”
“连你也没见过？”萧元恪问。
“每次传承，仪式都会变。”顾澄道，“若沿用旧法，别人学了步骤，凑齐东西，也可能把该属于你的力量取走。”
少年又看了一遍手书。
“嗣君是我。奉天之人，是你？”
顾澄点点头，看向陆绍。
“玄衣卫者也在。先认清这三个人，再看东西。天目、火戒、赤螭……”
陆绍忽然抬头。
“元恪，天目珠呢？”
“什么珠？”
“暗红的一颗宝石，比小指甲略大，先帝一直戴在右耳上。”顾澄抬手比了比，“你见过的。”
萧元恪的手从桌沿上移开。
父亲耳边那点暗红，他当然认得。可他只当是寻常佩饰，压根没想过要将它留下。
“随父皇下葬了。”
陆绍看向顾澄，两人都没出声。少年看懂了那一眼，身子一下离开椅背。
“你们要开棺？”
“仪式少不了天目珠。”顾澄道。
“可那是……”
余下的话卡在喉中。停灵时，守卫不准他近前。如今终于能再见父亲，却得先打开已经合拢的棺盖。
顾澄放轻声音：“还有件事。若先帝果真是被姚贞的术所害，死后也可能没能脱开束缚。只有去看过，才知道。”
“父皇的魂魄还被……”
“眼下不知道。”陆绍打断他，“别先往最坏处想。”
他转向顾澄：“葬在什么地方，留了多少守卫？”
“奉天宫下的皇室陵寝。入口至少四人，不许人进。隔着门，看不到里面的棺椁。”
陆绍翻过红绒小匣，没找到青鸾的印位，也没硬开，仍旧放回桌上。
“等晚课过了。宫门一关，未必还留这么多人
陆绍来了。
那道熟悉的心神正往这里靠近，旁边还有同行的少年。来人心绪急迫，顾澄也顾不上擦袖口的水，绕过净水石盆，快步走到侧门。院墙边刚露出萧元恪的暗红袍角。
他等两人上了台阶，伸手拉住陆绍，把他们让到门后的阴影里。
“怎么现在才来？”
“回头再说。”陆绍朝殿内看了一眼，“有人盯着你？”
“先帝下葬后，天天有人来。”顾澄压低声音，“我教陛下读经，他们大概猜得到，你会来找我。别的，应该还不知道。”
陆绍没有往里走。殿中有人跪在蒲团上祈祷，一个灰衣男人却转过头，隔着两排供灯，看向门边。
顾澄重新提起水壶。
“跟我来。若有人问，你就是临赴廷议，先来告罪受祷，陛下陪你。”
“但愿他们信。”
“这个说法，他们愿意信。”
三人从殿侧过去，在法坛前行礼，再进旁边的小门。到了静室，陆绍反手上闩，萧元恪这才发觉，自己一路都放轻了脚步。
这地方他从前常来。窗边堆着顾澄批过的经卷，桌上摊着一册书，几根书签从书页间伸出来。顾澄搁好水壶，过去卷起帘子，露出后面琥珀色的琉璃窗。
“外头能看见？”陆绍问。
“院里亮，隔着琉璃，看不清屋里。我们倒能看见外面的动静。”顾澄望了眼院门，“若有人去报信，最多两刻，便该来人找你了。”
陆绍拉过椅子，让少年坐下。
“你身边的人呢？添水也得自己来。”
“都去了奉天宫，忙明日大礼。我说陛下随时可能来，才准许我留下。”顾澄把灯移近些，“你们再不来，这借口都快撑不住了。”
萧元恪没笑。陆绍从怀里拿出一只黑皮小囊，细绳尚未解开，他便往前凑了凑。
一枚金戒落在戴着手套的掌心，几颗红宝石映着灯火，亮了起来。萧元恪认得上面弯曲的金纹，只是从没想过，再看见这枚戒指，竟是在别人手里。
“父皇的……”
他伸手去拿，陆绍拦住了他。
“别碰。你还没有护持，拿不得。”
萧元恪慢慢收回手。
“火戒怎么到了你这里？”
“去临朔以前，先帝交给我的。”
顾澄从袖里取出一方白绸，隔着绸布接过金戒，凑到灯下端详。细碎的红光在他指间晃动了一下。
“还有余力。”
他把火戒连同白绸搁在桌上，又问：“印戒呢？”
陆绍脱去手套，从左手褪下一枚戒指，乌黑的戒面上嵌着一只展翼青鸾。
萧元恪从小就见他戴着这枚印戒，也知道青鸾是他母族的纹章。可那只鸟泛起微光的模样，他还是头一回见。
“东西藏在法坛里。”陆绍道，“我若过去，那几双眼睛准跟着。得请你去取。”
顾澄点头，先看了一眼萧元恪。陆绍会意。
“该让他知道了。”
少年看着两人。顾澄拉近椅子，向他解释：“先帝当年在印戒上留了一道契。它认陆绍，他拿着，便能开法坛里的暗格。我就这样拿过去，开不了。”
“能把契给你么？”
“暂借给我。”
陆绍举起印戒，顾澄的手停在戒面前，两人一同闭上眼，不再说话。
萧元恪屏息看着。青鸾越来越亮，过了好一阵，顾澄的手指才往前移去，一点细光从两人指尖跳过。戒指到了顾澄手里，那只青鸾仍亮着。
陆绍松手，轻轻呼了口气。
“成了。”
顾澄把印戒放进少年的掌心，光立刻灭了。
萧元恪忙将它放回桌上。
“我弄坏了？”
“没有。你身上没这道契。”
顾澄拾起戒指，青鸾便又亮起来。他朝少年笑了笑，带着它出了门。
萧元恪望着关上的门板，许久才问：“他也是灵裔？”
陆绍点头。
“可他是我的教习，还给母后讲过经。”
“灵裔也有信奉天道的。”
“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父族那边的远亲。”
“父族也沾亲。论母族更近，我们的母亲是亲姊妹。”
少年又看了看门，声音不觉低下来：“那他还敢留在道门里？”
“他信，便留下了，血统却只能藏着。”陆绍也望向门口，“我从前有先帝护着，肯亮明身份的终究没几个。顾澄若到了邵大祭酒那样的人手里，丢的可不止一身道袍。”
萧元恪看着桌上的火戒，没有再往下问。
＊
顾澄凑到侧室的小孔前，往殿内看了一眼。
四名卫士都在。其中一人频频回头，蒲团还没坐热，又站了起来。
他从柜里取出法带，搭在肩上，推门往法坛走。那人果然跟了过来。
顾澄先在坛前俯身，听见脚步近了，才去取腰间的铜钥。钥匙滑出指尖，他伸手一接，反而拨得更远，沿石阶落到卫士脚边。
卫士怔了一下，弯腰替他捡起。
“多谢。”
顾澄接了钥匙，见他仍站着，又问：“有事？”
“顾先生，陆大将军在您房里？”
“在。临赴廷议，来告罪受祷。陛下也在。”
卫士嘴张了张。
“他也来受祷？”
“他的魂魄便不值得救？”
那人连忙摇头，往旁边让开。顾澄等他退下石阶，才转回供柜前。几个人仍在看着，等他出了殿，也必有人去向太后报信。
眼下别上来就好。
铜钥转动，供柜开了。顾澄右手拿出一只带盖的供盏，左手借宽袖遮掩，将青鸾印戒贴上坛石。
石面向里退去，露出一掌宽的暗格，一只扁黑匣躺在其中。
他又取出两只供盏，三盏净水都只剩浅浅一点。将一盏的水分倒进另外两盏，空盏往暗格前一靠，左手便取出了黑匣，放在盏口与盏盖之间，再覆上一方青帛。
余下两盏归柜。顾澄关门转动铜钥，另一只手将暗格推回，坛石上的缝也消失了。
他端起蒙帛的供盏，行礼，下坛，经过几名卫士身边，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也没往他们那里偏。
回到侧室，他才放下供盏，把黑匣收进腰间。再从小孔看出去，一名卫士正急步出殿。
顾澄看了眼他的背影，转身回静室。
＊
黑匣一落到桌上，萧元恪便坐直了。
顾澄递还印戒。
“拿到了。有个人报信去了。”
“总要去的。”
陆绍接住印戒，把戒面贴进匣盖的青鸾纹里。轻轻一响，盖子弹开，里面放着一张折好的纸，还有一只烫着赤螭的红绒小匣。
萧元恪伸手按住纸角。
“父皇写的。”
他认得那个“君”字。父亲写到最后一笔，总爱拖得长些，教他的时候，却不准他这样写。
顾澄展平纸页，移到灯前，缓缓读道：
“嗣君欲挽狂澜，奉天之人须引玄衣卫者之手，洒血以明天目，时在日暮。
“同血继饲火戒。戒未当用，手不可犯；犯之，则所求尽毁。
“天目既明，赤螭应夜而出。以左承牙，破肤不退，乃正其力。
“目、火、螭皆饮其血，邪力乃弭。新晨，戒当在手；护者之印，乃定君力。”
读完，屋里静了一阵。陆绍低头看着纸，半晌才道：“先帝要肯把话写明白些，咱们眼下能省不少事。”
“连你也没见过？”萧元恪问。
“每次传承，仪式都会变。”顾澄道，“若沿用旧法，别人学了步骤，凑齐东西，也可能把该属于你的力量取走。”
少年又看了一遍手书。
“嗣君是我。奉天之人，是你？”
顾澄点点头，看向陆绍。
“玄衣卫者也在。先认清这三个人，再看东西。天目、火戒、赤螭……”
陆绍忽然抬头。
“元恪，天目珠呢？”
“什么珠？”
“暗红的一颗宝石，比小指甲略大，先帝一直戴在右耳上。”顾澄抬手比了比，“你见过的。”
萧元恪的手从桌沿上移开。
父亲耳边那点暗红，他当然认得。可他只当是寻常佩饰，压根没想过要将它留下。
“随父皇下葬了。”
陆绍看向顾澄，两人都没出声。少年看懂了那一眼，身子一下离开椅背。
“你们要开棺？”
“仪式少不了天目珠。”顾澄道。
“可那是……”
余下的话卡在喉中。停灵时，守卫不准他近前。如今终于能再见父亲，却得先打开已经合拢的棺盖。
顾澄放轻声音：“还有件事。若先帝果真是被姚贞的术所害，死后也可能没能脱开束缚。只有去看过，才知道。”
“父皇的魂魄还被……”
“眼下不知道。”陆绍打断他，“别先往最坏处想。”
他转向顾澄：“葬在什么地方，留了多少守卫？”
“奉天宫下的皇室陵寝。入口至少四人，不许人进。隔着门，看不到里面的棺椁。”
陆绍翻过红绒小匣，没找到青鸾的印位，也没硬开，仍旧放回桌上。
“等晚课过了。宫门一关，未必还留这么多人